九成穷苦的人,机遇寥寥,遇不到改变命运的贵人。墈书君 庚芯醉全
方彻穿越后,可能是前世太过于贫穷,本世的苍天于心不忍,于是他的第一个贵人出现了——姚县丞。
当姚化龙左手摸著山羊胡,右手转着菩提子,看到兄弟俩一脸灰尘的狼狈样,惊讶道:
“方练总,靖川,你们这是?”
方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弹起,也顾不得礼仪,竹筒倒豆子般将申文一事和盘托出。
姚化龙一边听,一边拿过申文细看。不待方彻说完,他便抖著那张纸,发出一阵了然于胸的大笑:
“方练总啊方练总,你可知,你这份申文,从根子上就错了!”
方彻赶紧拱手,摆出虚心受教的姿态。方靖川也凝神静听。
姚化龙不疾不徐,仿佛不怕将那几缕山羊胡捋光:
“你们可知本县今年岁入几何?库存留银又有多少?”
方彻茫然摇头,方靖川更是两眼一抹黑。
“你呀,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姚化龙用菩提珠虚点了下方彻。
“赖今年风调雨顺,未遭流寇祸乱,太湖八乡秋粮米折银、夏税抄等田赋收入约三千六百两,捐输、商税、契税、罚没银等杂项收入约一千八百两。”
“而起运朝廷太仓银库、解运州府藩库约二千一百两。存留银要支付工食、俸禄、救济、招待等,今年年底八贼临近,还额外支付了府城一百五十两协济银。你张口要五千,让堂尊如何去变?”
方彻恍然大悟,顿时脸上臊得通红,差点闹出大笑话。
“再者。”
姚化龙菩提珠一挥:
“即便县衙能凑出五千两巨款,需府衙、巡抚、总督乃至兵部层层审核,搞不好还要今上御批。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半年。届时,八贼怕是早已在太湖城中喝茶了。”
姚化龙声音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为此,你这呈文须得大改。其一,申请金额改为一千两。”
“其二,武器盔甲不申请款项,只向工房、兵房申领。”
“其三,申领数量需切合实际,县衙库藏并非无穷无尽。”
方彻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双腿冻得发麻,声音带着颤抖:
“多谢姚大人指点迷津。小子愚钝,于政事一窍不通,恳请大人垂怜,代为修改此呈文,并上呈县尊。”
姚化龙哈哈一笑:“凭老夫与方班头的交情,你的事,无论如何,老夫也要替你走这一趟。”
他压低声音,如同传授心法:
“记住,你要一千五百两,堂尊最多给你八百;你若只要一千两,堂尊或可给你八百。这其中分寸,你好生琢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方彻穿越后最难熬的等待。
兄弟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乌紫。
当姚化龙的身影再次出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将那份公文递过来时,方彻一把夺过,目光死死锁定在县令的批复上:
募勇、修葺工事、月饷等各项费用暂支八百两,其余兵器、盔甲等工房据实供给,望速见成效,早日转正。
下面是县令的大名和鲜红的县衙盖章。
“好,八百两,足够了!”
方彻心中狂喜,紧紧攥著公文。
这薄薄一张纸,重逾千斤,这将是他在乱世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方彻强忍激动,对姚化龙郑重说道:
“姚大人恩情,方彻铭记五内。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大人今日相助之义。”
“哈哈,好说,好说。”姚化龙依旧捋著胡须,转着菩提珠,脸上笑意不减。
待兄弟俩走远,姚化龙笑容渐敛,他想起了一些人。
去年在夔州被张献忠杀害的父亲,前年在山西辽州被李自成杀害的弟弟一家。
在太湖任职三年来,他兢兢业业,低声下气,多次劝本地乡绅耆老捐输修城,可这些人家国观念全无,百般推诿,甚至举家迁徙。
想到这些往事,姚化龙拭去眼角的泪珠,轻叹一声:
“家国不幸,世事艰难,老夫已老,但愿此子,真能成为这暗世的一线微光吧。”
————
有了县令朱批,流程果然顺畅,各房看都不看,直接画押补签。
方彻拿到了二百两现银和六百两批条。他将那沉甸甸的银袋紧紧系在腰间,然后急匆匆来到兵房。
兵房典吏张维忠依旧面无表情,“吱呀”一声打开了库房,灰尘扑面而来,里面蛛网遍布,老鼠肆无忌惮地窜逃,各种生锈破损的器械堆积如山。
“方练总,库房兵器在此,你请自便。”
张维忠语气平淡无波,但目光却扫过方彻和他肩上的银袋。
“按《募兵饷需申文》批复,兵勇月饷为六钱。募兵、发饷、兵丁造册之事,兵房需逐一核实,还望方练总循例而行,勿要擅专。”
这话说的四平八稳,看似提醒,实则警告,明确划出了他监督的许可权。
方彻在这县衙跑了一圈,唯有此人未收受贿赂,秉公办事,让他心生几分敬意,同时也多了几分警惕——此人乃是金县令安在自己身边的眼睛,绝非李成桂那等易于打点之辈。
他忍不住问道:“张典吏,库房为何如此不堪?”
“太平日久,自是马放南山。”
张维忠语气依旧刻板。
“我朝自太祖一统乾坤,太湖便承平数百年。唯万历十六年,刘汝国、刘少溪等流寇为祸,但亦不足一年便被平定。多年来,太湖百姓安居乐业,兵房库门,何须常开?”
“原来如此,受教了。”方彻客气拱手。
兄弟俩忍着刺鼻的灰尘和霉味,在废铜烂铁中翻拣。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汗流浃背,满头满脸都是黑灰,终于挑出了长刀三十把、旗枪二十杆、长枪三十杆、圆牌二十面、腰刀三十把、夹棍三十副、大斧十把、棉甲二十副、火药四百斤、生铁三千斤。
出于对明末火器质量的不信任,方彻只勉强挑出了两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鸟铳。
忙活完毕,方彻想起自己如今也算是个武官,便兴致勃勃地拿起一把约两斤的腰刀,笨拙地挥舞了几下,大喝一声挂于腰间,自觉威风凛凛。
方彻对张维忠道:“张典吏,挑选的兵器暂存于此,待我募齐兵勇、选定校场,再来领取,有劳保管。”
“分内之事,招募兵勇、兵丁造册、发放武器等一应事宜,方练总尽管吩咐,某定当竭尽全力。”张维忠拱手回应,面色又变得诚恳。
俩人正欲出门,张死心眼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波澜:
“方练总,八贼真的会来吗?”
方彻停下脚步,努力回忆自己学过的历史知识,却对这个张死心眼毫无印象。
他的结局,可能只是书上的一句话吧,就像这座太湖县城所有百姓一样。
方彻叹了口气:“会来,而且会来很多次。”
“方练总,调拨军需、征发兵役是我职责所在,但如今政务糜烂,银饷短缺,处处掣肘,就连你父征丁,因钱粮不足而屡屡受阻,这亦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苦涩。
“我生于此,长于此,这里,是我的根。告诉我,这城,你有信心守住吗?我儿在黄州当兵,至今生死不明”
张维忠神情变得凄切,欲言又止,似乎心中写满了很多的不甘、痛苦或茫然。
方彻百感交集,八贼来临之际,城中富商趁机敛财筹划逃走,三班衙役多人消失无踪,典吏依旧贪污索贿,就是无人想着保家卫国。
唯这张维忠,虽迂腐,却还在许可权内,给那些无力缴纳役银的徭役,争取一些口粮。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张典史,我也是太湖人。城在,家在。”
方彻避开了他的眼睛,用不太坚定的语气心虚的回应。然后立即转身离去。
“那便有劳方练总了。”张维忠在他身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到方彻走远,他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方彻走出兵房,怀中的银袋沉甸甸的。他回头,目光仿佛在回望张维忠。
钱、械、名,三样齐了。
现在,只差一群敢跟着他,把天捅个窟窿的人了。
而第一个人,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