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河绕坚心(1 / 1)

方彻站在东门“肃政”门下,手按著冰凉的刀柄,城门在风中吱呀作响。第一看书枉 冕费阅独

看着城墙上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心沉重无比——这一城的人,都在寒冬中挣扎,与张献忠的铁骑进行生死赛跑。

太湖县城不大,方圆仅七里。原本长河从县城东侧蜿蜒至南面,然后一路奔腾汇至皖河流入长江。

但万历年间几场大水,河水倒灌,城墙被冲垮,北面、西边又形成了几条沟渠,县城无形中被长河四面环绕。

民夫们围绕着旧城墙基工作。

一群人在长河边取土,但冻土硬如铁板,他们跪在地上,用枯草生起微弱的火堆。待土稍软,立即抡镐,刨下的土块还带着冰碴。

取好冻土后,另一股人用独木车,将泥土、碎石运至城墙边的木质模板中。

模板由六米高、三米宽的粗壮圆木组成,这些圆木排成一字体,被横木和绳索死死固定,这便是新城墙的筋骨与轮廓。混杂了碎石的泥土被一筐筐倾倒进模板中,随即,几十个赤膊汉子齐声发力。

“起!”

上千斤的石夯应声离地。

“落!”

轰然巨响震得地皮发颤。

石夯重重砸下,松土一点点被夯实。每夯实一层,便再填新土,循环往复。

寒风抽在民夫们红紫的后背上,嘴中呵出的白气瞬间结霜。整个工地笼罩在喘息、号子与鞭响交织的悲壮中。

方彻眉头皱紧,这土木结构的城墙,如何挡得住流寇的猛攻?

他忍不住问身旁的弟弟:

“为何不用石头或青砖砌墙?这夯土墙,太不牢固。”

“哎。”

方靖川无奈叹息:

“经户房测算,砖石墙需六万两白银。府城一纹未拨,本地捐输亦是杯水车薪。堂尊大人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六万两方彻默然。

这是大厦将倾的残酷,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柄,一股陌生的沉重感传来。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光有头脑和狠劲还不够。”

他暗自思忖,“在这乱世,一副能扛能打的身板,才是最后的底气。募兵之后,我得把练武也提上日程了。”

“作死啊!八大王可不等你磨蹭。”

一阵暴喝响起,方彻循声望去,见一个半大的孩子摔进泥坑,方大强手中的鞭子正要落下。

他快步上前:“爹。”

方大强抹了把脸迎过来,嘴角裂著血口子,破胖袄上尽是泥浆:

“你们来做什么?快去征兵。”

“路过看看。民夫还差多少?”

“今日点卯四百六,明日必能凑齐五百。”

方大强咧嘴一笑,随即啐了一口:

“说起这个就有气。壮班三十号人,听说八贼要来,竟然溜了十三个,去他家都找不到。要是人都在,昨日五百民夫就齐活了。”

“等打退八贼,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

方大强脸上青筋暴起。

方靖川忧心忡忡:“修城靠您,守城交给我们。您要保重身子,娘在家日夜悬心。”

“放心。”

方大强拍拍胸脯:

“兵房张死心眼心眼好,争来每日两餐稀饭、一顿米糠疙瘩面。要不这些民夫早跑光了。”

他朝远处窝棚努了努嘴,张维忠正挽著袖子,盯着灶上翻滚的粥锅。

方彻默默听完,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民夫。狐恋蚊血 首发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里面是灌的是劣质烧刀,然后走到一个老民夫面前,递了过去。

“喝一口,驱驱寒。”

那老民夫愣了片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他猛地灌了一口,辛辣的暖流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随即,他著方彻的背影,用尽力气嘶喊道:

“谢大人赏。小老儿就是累死在这墙上,也绝不让八贼从这儿过去。”

这一声喊,像颗火种丢进了干柴堆,周围麻木的民夫们眼中,竟也罕见地有了些活气,夯土的号子声一时间都响亮了几分。

方彻心中却是一动:这乱世的人心,有时,竟比想象的要简单。

方大强看着面前的儿子,眼神复杂地咂了咂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里的鞭子,冲民夫们喊道:

“看什么看,方练总怜惜你们,都给我卖力干,早干完早喝粥!”

话音未落,他手中皮鞭已甩向城墙方向:

“北墙、东墙差不多了,就差西墙、南墙,腊月二十前必定完工,到时候咱家好好过年。”

方彻心中一暖,抬眼望去,只见南门长河的堤坝上,一行大队人马,正匆匆往怀宁石牌方向而去。

这些人拖家带口,轿子、驮马、大车,都载满了箱笼细软。

“这些狗日的,交了几钱役银就溜去府城,全然不顾乡梓死活。”

方大强咬牙切齿。

方彻目光追随着那支逃难车队,眼神骤然冰冷——富户已经开始外逃,对吴廷选动手的日子必须提前了。

“爹,事不宜迟。壮班可有得力的人手助我?”他收回目光,语气急促。

方大强沉吟片刻,眼睛一亮:

“有。戴君德文武双全,读过书,走过镖;钱老六从陕西逃回来,当过边军;还有孙六指,别看他缺根指头,射箭是一把好手”

“今日起钱老六随我办事。让戴君德、孙六指协助何承应。”

马蹄声疾驰而至,衙役滚鞍下马:

“方练总,张典吏问,募兵何时开始?”

“这就去。”

方彻最后望了一眼初具雏形的城墙,在寒风中奋力夯土的民夫。

他知道,这道墙是太湖生的希望,而他现在要去找能守护这道墙的刀。

方彻不再多言,与弟弟牵马转身,直奔北门渡口。

他知道,那里有另一个在绝望中等待他的人。

长河北门渡口,寒风卷著水汽,扑在脸上像冰冷的针。

方彻一眼就看见了跪在渡口石碑旁的何承应。

何承应一身粗麻孝服,额上缠着的白布,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跪得笔直,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用悲伤和仇恨雕成的石像。

“大人。”

何承应重重叩首,嗓音嘶哑:

“承应谢过大人恩德。若非大人施以援手,家父连口薄棺都”

话到一半已带了哽咽,他猛一昂头,“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

方彻急忙上前搀扶,语气恳切:“承应还在孝期,不如等头七过了再来。”

然而心底,却因那声“大人”泛起异样的感觉。

这称呼入耳,竟无比快意。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何承应攥紧拳头,脸色发红,“跟着大人能手刃吴贼,属下一天都等不得。”

“好。”

方彻环视四周,压低声音:

“钱老六跟我去上太平乡募兵,你另有重任,暂不随行,但有两件要事交代。”

他拽著何承应退到柳树后,语速快而清晰:

“其一,盯死吴廷选。他府上有多少家眷、家丁、县内存多少产业、何时动身逃往安庆、走哪条路,这些都要摸清,拟个周全的计划。”

见何承应重重点头,他继续道,语气更深沉了几分:

“你单枪匹马去报仇,是送死。跟着我,不仅能手刃吴贼,告慰令尊在天之灵,更能将他搜刮的民脂民膏,化作保境安民的军资。这才叫真正的报仇雪恨,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好好干,他日我军中必有你一个将军之位。”

何承应双眼冒光,如一触即燃的干草。

“其二,城南演武场要改成咱们的兵营。你去找张维忠、潘家玉两位大人,督促他们整平场地,先搭十座营帐,今日天黑之前必须完成。人手若不够,就找我爹调戴君德、孙六指来帮忙。”

说罢从褡裢里取出两锭银子塞过去:

“招兵养兵处处要钱。吴廷选的家财,既是你的血仇,也是咱们的军饷。”

他紧紧握住何承应颤抖的手:

“二十两银子是你这次行动和打点费用,务必把事办妥。待我募兵归来,便是吴贼偿命之时。”

何承应扑通跪倒,泪水砸在冻土上:“大人救我出牢狱,助我葬至亲,恩同再造。”

他攥紧银锭,朝方彻深深一拜,随即快速起身,麻布衣角在风里翻飞,像只扑向猎物的鹞鹰,决绝地消失在寒雾之中。

方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寒风中,他仿佛能听到身后城墙工地上,那石夯砸落土地的沉闷回响。

墙,在一点点筑起。

而他的刀,将从二十里外那个遍布沼泽的穷村子里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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