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后,白发苍苍的方彻,回想戎马倥偬的一生,他做错过很多事,对不住很多人。
而初到大明时,他的第一个遗憾,就是何承应未见到他父亲最后一面。
那是崇祯七年腊月初三晚上,方彻获得守练总后,为收买人心,从牢中带出了何承应。
当在戌时赶到何家,扑入眼帘的,只有一盏新立的牌位和奄奄一息的炉香。其父,已在一个时辰前咽气。
方彻默默上了柱香,看着何家家徒四壁,留下了五两银子。
转眼到了初四上午,寒风依旧。方彻带着弟弟直奔县衙户房,递交了那份连夜赶写、精心构思的《募兵饷需申文》。
户房的典吏李成桂,是盐商李成忠的弟弟,生得矮胖。他鹰钩眼斜的瞥向方彻,粗短的手指捏过申文,眼睛眯成一条缝。
窃惟贼酋张献忠陷黄州、逼安庆,太湖为安庆屏障,城防岌岌可危。今奉堂尊钧旨,募乡丁御贼为保境安民计,沥情具申,恳请拨发饷银。
今拟募乡丁一千二百名,月饷每名六钱,首月需饷银七百二十两;制备兵器长矛六百杆以上合计,共需银五千两。
伏乞堂尊大人恩准速拨饷银,以固城防。临申惶恐,伏惟圣鉴。
崇祯七年腊月初七日
具申人:太湖县守练总方彻顿首
“哼,方练总好大的口气,五千两,你当我太湖县是扬州府不成?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能一口气拿出五千两的县衙,也没几个吧?”李成桂将申文往方彻怀中一扔,转身坐回案桌上,食指沾了一口唾沫,便巴拉巴拉扒面前的一本账本,不再理会。
“这”方彻碰了一鼻子灰,心头火起,却只能强压。他僵在原地,尴尬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从弟弟怀中摸里一块约莫一两的银子。
他见李成桂低头算账,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便佯装凑近去看,悄无声息地挪到案桌旁,趁其翻页的空档,手腕一翻,将银子精准地塞入他左臂的“箭袖”之中。
“李典吏,”方彻声音极低,身子也躬了下去,“一点茶水钱,这是李掌柜托我带给弟兄们润喉的。您老经验丰富,万望指点条明路。”
李成桂翻账本的手停了下来,眼角余光扫过肘弯处鼓起来的弧度。他不动声色,抬肘蹭了蹭桌面,指尖顺着袖管往里探,摸到那方沉甸甸的银子,拇指在上面捻了捻,确认是十足的纹银,没有掺铅。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算盘珠子也停了下来,终于抬起眼皮,眼神的冷意淡了些:“你这小子,倒是个懂事的。”
他食指在案桌上敲了敲,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五千两不是小数,府库没那么多现银,得按规矩走:首先你得让兵房画押,证明募兵属实;兵房签押后再来找我,我给你核实府库存银,能拨多少先记下,不够你得自己去找乡绅捐输;最后把申文和捐输名册,让县尊审批,批了‘准’字,我才能支银。”
说著,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自己的袖管:“让兵房把签好的申文送来,我给你核存银。动作快点,府库的银子,流水似的,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盯着。”
方彻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谢李典吏指点,我这就去办!”
方彻拉着弟弟,几乎是跑步赶到兵房。
兵房典吏张维忠,太湖本地人,因为人正直、木讷、油盐不进,被人称为“张死心眼”。
此刻,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表示这是非固定专项钱,特别是皮甲和武器的费用,需要工房出具“费用预算”作为佐证,他才能签字。
百般办法想尽,方彻表示招募兵勇是俩人的共同责任,甚至摆出了自己是他临时上级的态度,张典吏依旧是银子不收、字不签、方向不指点。
一脸晦气的方彻又硬著头皮撞进工房。这次不待哥哥示意,方靖川主动将一两银子塞到潘典吏手中。
工房的潘家玉一掂银子,脸上瞬间笑开花,热情地拉过方彻:“方练总,稀客啊,请坐,快请坐!”
方彻如坐针毡,额角的汗珠混著灰尘淌下:“潘大人,八贼入寇在即,募兵守城乃首要大事,我这申文,麻烦您盖印画押。”
潘家玉坐在案前,依旧不紧不慢,拖长了腔调:“方练总啊,不是我不帮你,别说五千两,就是一千两,我这印,它也盖不下去啊”
方彻急忙站起,躬身作揖:“求潘大人救我,解我燃眉之急,来日定当厚报。”
“方练总莫急,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潘家玉欲言又止,眼神轻飘飘地,又一次滑向方靖川那已然瘪下去的钱袋。
方靖川脸色铁青,这不到一个时辰,几两银子就如打水漂般没了踪影,心头都在滴血。
老爹每月的工食银不过二两,其余的收入全靠“敲诈勒索”,他虽看不惯父亲的作为,甚至鄙视,但没有这些灰色收入,家庭便无法生计,更不用说他能读书参加乡考。
看着哥哥不断递来的眼神,他万分不情愿,只得又将一两银子,塞到了潘家玉案上的账册下。
“哈哈哈,方练总,太客气了。”潘家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募兵申文流程繁琐,六房谁敢轻易签字?但方练总,你细想想,在这太湖县城,谁能一言九鼎?谁能手眼通天?你何必舍近求远,在我们这些小吏这里空耗光阴?”
方彻闻言,如醍醐灌顶。这大明的规矩,和他前世经历的种种,何其相似。
他对着潘家玉重重一躬,拉起尚在懵懂的弟弟,转身就走。
潘家玉笑眯眯送至门口,待方彻背影消失,立刻转身回房,抓起那两块银子在手中反复摩挲,脸上尽是得意。
一刻钟后。
方靖川坐在县衙后堂门前的石阶上,脸色灰败。方彻索性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兄弟俩听着北风呼啸,看着枯枝断落,心中一片冰凉。
一炷香前,他按照潘家玉的暗示,来求见金县令签字,却被管家告知,县令正在商谈机密,今日谢绝一切拜见。
希望,刚刚露出一线微光,就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封死。
就在这绝望之时,一阵熟悉的菩提子转动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难道是救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