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困龙初啸(1 / 1)

方彻被衙役推搡著,押入县衙大牢。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与电视剧里不同,真实的明代牢房没有光线,只有腐臭和绝望。狱卒赵小四因着他爹方大强的面子,将他与弟弟方靖川塞进一个相对干净的单间。

“彻哥儿,暂且委屈。方班头在太平乡招丁修城,现已得了信,正往回赶。”赵小四低声道,放下两个冷硬的杂面馍和一壶凉水。

牢门刚落锁,隔壁便传来野兽般的嘶吼。

十几只枯瘦的手从木栏间伸出,抓向那点可怜的食物。两名皂役的水火棍立刻如雨点般砸下,骨裂声与哀嚎瞬间充斥甬道,又迅速归于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呻吟。

方彻心头冰冷。这大明,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弟弟方靖川靠着墙,脸颊红肿,儒巾歪斜,眼神却仍倔强:“等父亲来,必要那吴廷选过堂论罪!”

方彻看着这个年轻的秀才弟弟,忽然问:“恭甫,若这朝廷已无力论罪,这世道已无公道可言,你待如何?”

方靖川一愣。

方彻没等他回答,拿起一个冷馍,在弟弟惊愕的目光中,猛地扔向隔壁牢房。

饥饿的囚犯们瞬间扑作一团,厮打、惨叫、啃咬,宛如修罗场。

方彻冷冷地看着。他在找,找一个能在这种地狱里活下来,并且活得像“人”而不是“兽”的家伙。

混乱中,一个身影骤然暴起。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一身精悍。他动作快如猎豹,左拳右腿,干净利落地击倒身边所有争抢者,最后一把夺过沾满泥土的馍,三两口吞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打完便退回墙角,沉默如石,眼神警惕如受伤的孤狼。

就是他了。方彻眼睛一亮。这种身手、这股狠劲、还有那眼神深处未灭的桀骜,是块好材料。

“那人是谁?”方彻问刚折返回来的赵小四。

赵小四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何承应,是个狠角色。他爹是吴老爷家看粮仓的,后来监守自盗被吴老爷打伤。他为帮他爹讨公道,便去吴府大闹,打伤了几个家丁,这才被抓进来。吴家特意‘关照’过,是重犯。”

吴廷选的仇家?方彻记下了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两个皂役疾步而来:“方彻、方靖川,堂尊传讯,速至二堂!”

方彻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隔壁墙角那个沉默的身影。

走向二堂时,他脑中两条线逐渐清晰:

一是那张“守练总”的告示,他志在必得。

二是那个叫何承应的囚徒,或可一用。

穿过大堂后的屏门,便是县衙二堂。

炭盆驱不散堂内的压抑。县令金应元端坐“清慎勤”匾额下,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堂下:左边是县丞姚化龙、典吏郭开泰;右边是脸上敷著药膏、肿如发面馒头的吴廷选,及其侄、快班班头吴勇。

便宜老爹方大强跪在正中,两百斤的身躯伏地如肉山,冷汗浸透后背。方彻与有功名的弟弟方靖川跪在其后。

“方班头,”金应元开口,声如寒铁,“征丁修城,三日限你五百丁壮,如今只到半数。流寇压境,你已失职在先。”

他目光转向方氏兄弟:“而今子嗣斗殴,搅扰公堂。方大强,你教子无方,罪上加罪。”

“堂尊明鉴。”吴廷选立刻挣扎起身,指著自己肿胀的脸,哭腔凄切,“老夫一心为乡梓,方家兄弟却当众行凶,辱我至此。求堂尊革去方靖川功名,将方彻重杖充军,以正法纲!”

吴勇按刀怒视:“属下愿亲自押送!”

方大强浑身剧颤,以头抢地:“小人愿赔三百两汤药费,只求莫革我儿功名!”

“三百两”吴廷选眯缝眼中闪过贪婪,冷哼算默许。

金应元疲惫揉额,看向姚化龙。姚县丞心领神会,手中菩提子一停,笑呵呵打起圆场:“吴老爷雅量,方家既愿赔罪,不若化干戈为玉帛。当下城防大事要紧,堂尊您说呢?”

眼看此事就要以“赔钱了事”收场——

“县尊容禀!”

方彻突然起身,声音清亮,划破堂中沉闷。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方大强吓得魂飞魄散,想拉方彻的衣角,却被他一把躲开。

吴廷选怒目圆睁:“竖子安敢?”

方彻不看旁人,只直视金应元,拱手朗声道:

“太湖自万历水灾后,数十载无城可守,以致知县空缺半载,无人愿赴此险地。唯大人您,闻讯即来,矢志守土,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此等担当,全县百姓皆看在眼里。”

金应元身体微微一颤,这些心中疾苦,没人能懂。倒被眼前的这年轻人,说出了他的心思。

方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小人虽一介白身,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今愿为大人马前卒,募乡勇,练精兵,协防城池,以报大人守土之志。”

金应元一愣,正待发问。却见承发房主事匆匆而入,手捧文书:“大人,应天巡抚张都堂急递。”

金应元接过一看,心中大惊——正是《为紧急修饬城防团保事》的募兵檄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方彻。

此子方才那番话,竟与这檄文精神完全暗合。是巧合,还是

金应元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

“堂尊公务繁忙,我等先行告退。吴老爷与方家之事,卑职即刻处理。”姚化龙见状,连忙起身拱手,示意众人退下。

吴廷选虽不甘心,却也只能跟着起身,临走前狠狠剜了方彻一眼。

“方彻留下。”金县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堂内只剩二人,看着金县令案上的募兵谕帖,方彻心里更有了底。

片刻后,方彻品味着穿越以来的第一口热茶——上品的太湖谷尖,香气清幽,滋味甘醇,一盏入喉,恍如清风拂面,令他一脸陶醉。

“你如何知晓巡抚大人会行文募兵?”金应元声音低沉,满脸疑惑。

“八贼破黄州,威逼安庆。安庆若危,南京必惊。”方彻放下茶盏,从容应答,“张都堂用兵持重,必令州县自募乡勇,协防自保,以固根本。此乃时势必然,小人不过依理推测。”

推测?金应元心中惊疑不定。这推测也未免太准、太是时候。

他按下心绪,抛出第二个问题:“若由你募兵,当如何布防?”

方彻径直走到墙边《城治全图》前,以指代笔,虚画山河:“太湖之险,在东北枫香铺、小池驿与西路棠梨铺。两地皆依山傍水,乃贼寇入犯必经之路。当于此二处筑垒驻兵,与县城成犄角之势。贼攻一处,则另两处驰援合击,可御敌于境外。”

接着,他竟从县令案上拿起毛笔,在墙上快速勾勒出简易地形,标出伏击点、水源、哨位。

金应元起身细看,越看越是心惊。此子所画所标,绝非纸上谈兵,俨然是熟知地理、通晓兵要。

“府库空虚,饷银何来?”他问出最关键一问。

“劝捐。”方彻吐出两字,直视县令,“晓谕乡绅富户:城破,则玉石俱焚;城在,则身家可保。小人愿代大人,向他们陈说利害。”

金应元知晓方彻是书生,在张贴招募“守练总”通告时,姚化龙也曾极力举荐他。今日一番交谈,地理、军事、粮饷均有对策,果然非同一般。

他心中略微满意,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若贼临城下,城破在即,你当如何?”

方彻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震屋瓦:“唯有效死而已。必率将士血战到底,力保大人与城池共存亡。”

方彻跪在地,心中却在冷笑:鬼才给你陪葬。真到那一步,老子早带人去四面尖扎营了1。

此世的记忆,让他知晓四面尖这个绝佳位置,毗邻县城八里,易守难攻,是避难的最佳之处。

“好!”

金应元双掌重重拍案,震得文书跳起。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本县即刻颁牌,委你为‘太湖县守练总’,兵房张典吏协助,统筹募兵、练兵一应事宜,直接听命于本官。一月之内,若见成效,便转正职。”

“谢大人。”方彻强压激动,趁势提出请求:“小人有两事需大人相助:其一,牢中囚犯何承应,身手矫健,愿请他为副手;其二,饷银与兵甲器械”

“要人,自去刑房提调,就说本官允了。”金应元挥手打断,语气干脆,“饷银、器械之事,你可直接寻户房、兵房支应,本县自会吩咐下去,无需多言。”

方彻接过那方钤著县衙大印的牌票,触手微沉。抬头时,与金应元目光一碰,两人都看到彼此眼中,那未言明的试探与期待。

方彻走出二堂,已是傍晚时分。

方大强冲上来,一把夺过牌票,待看清“守练总”三个朱红大字,眼珠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这这”

“老爹,”方彻拿回牌票,凑近低语,声如寒铁,“那三百两,儿子必让吴廷选连本带利,吐血吐出来。”

他转身,对一旁的姚化龙郑重一揖:“今日周全之恩,方彻铭记。”

姚化龙捋须大笑:“方练总,往后这守城的担子,可得多靠你了。”

方彻点头,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县衙深处那堵黑森森的高墙。

他没有回家,也没去看顾弟弟的伤。

握著仍带墨香的牌票,他转身,朝着县衙大牢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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