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的巨大屏幕闪烁了一下,发出一阵不稳定的电流麦克风啸叫声。
“兹啦——”
这刺耳的声音让现场不少观众捂住了耳朵,导师席上的雷烈眉头紧锁:“怎么回事?信号受到干扰了?如果是那种无聊的恶作剧”
“不不是恶作剧。”
蒋柔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按著耳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沉重的消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总导演说这是一个来自‘第零号重症隔离区’的定向求救信号,对方请求与13号选手苏牧直接对话。”
第零号重症隔离区。
这几个字一出,在场的年轻观众可能没什么反应,但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还有雷烈这种军部大佬,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专门收容被“高阶异兽毒素”深度感染、不仅无法治愈,甚至连安乐死都因为体内毒素活性太强而做不到的活死人墓。
“接进来。”
苏牧站在那具还在散发著暗红余热的骷髅旁,淡淡开口。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看向了遥远彼端的某种苦难。
屏幕画面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
但当那个画面清晰呈现的瞬间。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弹幕都停了。
因为屏幕上那个“人”甚至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个全身被密封在透明无菌舱里的男人。
但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暗绿色的脓液和组织液不断地从早已溃烂的皮肤下渗出,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维持生命的导管。他的脸部鼻子已经烂掉了,嘴唇外翻,露出牙床,一只眼睛肿大如铜铃,另一只却早已萎缩。
这就仿佛是一堆正在不断腐烂、却又因为强大的生命力(或者说是诅咒)而被强行黏合在一起的肉块。
“呕”
甚至比刚才看电锯剔骨时更加猛烈,不少心理承受能力弱的观众直接转过了头,不敢再看。
这种生理上的不适,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一种对同类遭遇这种酷刑的——极度悲凉。
“是是秦山连长吗?!”
雷烈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这位铁血教官的眼眶竟然红了,“你你还活着?”
那个无菌舱里的肉块动了一下。
传声器里,传来了一阵像是气泡在喉咙里炸裂的、极其模糊的声音:
“雷教官是我”
“如果不算这堆烂肉的话我还活着”
秦山。
三年前“守夜人”军团的英雄连长。在一次阻击腐化母巢的战役中,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独自冲进毒雾,虽然奇迹般生还,但全身被数百种异兽毒素侵蚀。
他的肉体每时每刻都在腐烂,又在疯狂再生。
这种循环的酷刑,他已经受了整整三年。
“苏苏牧先生”
秦山那浑浊的、唯一能动的眼珠,艰难地转动,透过屏幕看向了13号密室里的那个年轻人,以及那个年轻人身后的赤红骷髅。
当看到那具干净、纯粹、坚硬、没有一丝烂肉的骷髅时。
秦山那张本来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种让常人无法理解的羡慕。
是的,羡慕。
甚至是嫉妒。
“我听到了你在直播里说的话”
秦山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发声都伴随着气管里脓液的翻涌:
“你说血肉苦弱白骨飞升”
“你说皮肉是痛苦的根源是拖累灵魂的垃圾”
“是的。
苏牧点了点头,即便面对这样悲惨的场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怜悯的神色,只有一种医生对待病例的冷静:
“对于你来说,那一身肉,就像是一件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还要时刻喷发著恶臭、粘在你骨头上的湿衣服。”
“脱掉它,很难吗?”
这句近乎冷血的反问,却让无菌舱里的秦山猛地颤抖起来。
“脱掉我想脱掉它”
“我做梦都想把它扒下来”
秦山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嘶吼:
“雷教官!还有那些说‘没人敢练’的人你们根本不懂!”
“当你的皮肤每分钟都在流脓当你的神经每秒钟都在传递腐蚀的剧痛当你的家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都会忍不住想要呕吐的时候”
“那一身所谓的‘人皮’,就是地狱!!!”
“我想站起来我想重新拿起枪我不想像一堆烂肉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这一声声嘶吼,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观众的心头。
刚才还在网路上指点江山、说“太恶心了”、“不当人”的键盘侠们,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同样。
未经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就不要轻飘飘地去评判什么叫“做人的尊严”。
对于秦山,对于这成千上万躺在重症区的英雄们来说。
成为一具能够站立、能够战斗、不知疲倦与痛苦的骷髅。
那就是最大的尊严!
苏牧静静地听着。
他那双在耳机保护下依然敏感过载的耳朵,能清晰地听到秦山那颗在腐烂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那是求生的意志。
不,那是——求死而后生的意志。
【叮!】
【检测到高纯度的绝望与信仰。】
【契约条件已达成。】
【宿主,这是第二份极其美味的祭品。】
系统那贪婪而愉悦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苏牧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施舍姿态。
他慢慢走到了屏幕前,就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与那个濒死的英雄对视。
“秦山,你要想清楚。”
苏牧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球:
“一旦开始了《白骨观》,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将失去味觉,失去触觉,失去拥抱爱人的温度。”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你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怪物,哪怕是你保护的人民,看到你也可能会尖叫逃跑。”
“这样”
苏牧微微歪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黑色的旋涡在转动:
“你也愿意吗?”
无菌舱内。
秦山用尽全力,让自己那早已看不出形状的头部,用力点了一下。
“只要能不再是这堆烂肉”
“只要能再杀回前线”
“哪怕是化身恶鬼。”
“我也甘之如饴!”
全场泪目。
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壮感弥漫在直播间。
这就是军人。
为了守护,他们连灵魂都可以出卖给魔鬼,何况区区皮囊?
“好。”
苏牧笑了。
那是一个充满了邪气、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神圣感的笑容。
“既然这世界以痛吻你,那你就报之以骨吧。”
他伸出手,在那台链接着前线数据终端的超算上,按下了传输键。
【传输目标:第零号重症隔离区,编号a-007秦山。】
【备注:这可能会有点疼,但这将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感到疼痛了。】
随着进度条的走完。
无菌舱内,机械臂按照远程指令,开始运作。并没有真的用电锯(那种环境不允许),而是注入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能够从基因层面瓦解软组织并强化骨骼的【旧日诱导剂】——那是系统赋予苏牧的临时许可权。
“啊——!!!”
屏幕里,秦山发出了这三年来最惨烈、却也最畅快的一声长啸。
那一层层腐烂的肉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脱落、化为黑水。
而在那令人作呕的黑水之中。
一副洁白如玉、散发著淡淡荧光的骨架,正如破茧重生的蝴蝶,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挺直脊梁。
看着这一幕。
导师席上,雷烈早已泪流满面。
他颤抖著拿起评分笔,将那个自己原本犹豫不决的评分栏,狠狠地涂满。
他没有再说话。
因为此时此刻,任何关于伦理、关于美丑的争辩,在这个为了尊严而选择剔骨还父的老兵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牧看着大屏幕上那个正在新生的骷髅战士。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依然有些胀痛的耳朵,低声自语:
“瞧。”
“我就说吧。”
“在这个世界上”
“只要你能提供‘希望’,哪怕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也会有人排著队来吃的。”
【叮!】
【恭喜宿主!】
【第二位使徒(白骨)已归位。】
【您的骨骼强度正在同步反馈强化中当前进度:110】
苏牧握了握拳。
只听见手掌骨节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爆鸣声。
那不是普通关节响。
那是金属撞击般的金戈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