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的夜,很冷。
一辆面包车藏在巷子的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条缝,烟雾顺着缝隙往外钻,又被冷风顶了回来。
“魏队,咱还要盯多久?”小马坐在副驾驶,手里攥著煎饼果子。
“这都在门口蹲了俩钟头了。这天寒地冻的,那苍狼也不可能半夜出来遛弯吧。”
魏东看着挡风玻璃外,没说话。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到的江野的背影。
很年轻,肩膀崩得很紧。
不是长相,是站姿,是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警惕感,太像他在废弃化工厂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了。
“小马。”魏东突然开口,“你了解过苍狼吗?”
小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煎饼放下。
“看过卷宗。”小马点头。
“档案上标的是极度危险。前七区周系秘密部队的教官,因为某些原因被关押在川府重刑犯监狱。后来在押送往第十特区的路上,囚车被劫,人跑了。”
小马声音低了下去:“那次任务,咱们署里牺牲了好几个兄弟。”
魏东把烟头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阿良就死在我边上。”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就在这儿。子弹穿过去,热乎的,红的白的,溅了我半张脸。”
小马打了个寒颤。
“阿良媳妇也是咱们局里的,后勤科。挺文静一姑娘,平时说话都轻声细气的。”
“那时候她已经快生了,肚子尖尖的,队里的大姐们都说是男孩。”
魏东把烟头按灭在塞满烟屁股的铁罐子里。
“她去领尸体的那天,是我陪着的,我没揭白布,怕吓着她影响到孩子。她就隔着白布,摸了摸阿良露在外面的手。”
“没哭,也没闹,走的时候还冲我鞠了一躬,说了声‘魏队,麻烦你了’。”
魏东重新抖出一根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第二天早上,治安署的家属院,她穿着结婚时的红衣,从四楼跳下来了。一尸两命。”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魏东的脸。
“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一地的血。现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畜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能当没看见吗?”
小马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魏队”小马吸了吸鼻子,把话题岔开。
“我一直没想明白。我查过地图,川府在华区最西边的内陆,咱们十区在南部边疆,纪元年前那会叫滇桂粤的地界。”
“这弯弯绕绕的没个好路可走,中间隔着两千多公里,全是无人区和待规划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一个死刑犯往咱们这儿送?”
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调动。
正常来说,重刑犯都是就近关押或者处决。
跨越几千公里的押送,风险极大,成本极高。
“我也在查。”魏东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看向窗外,看向那栋大楼。
“上层封锁了消息,根本没有透露半点风声。但我查到一点线索,秦远也是从七区过来的。”
“秦远?”小马惊呼一声,“红土坡丢人现眼的议员候选人?”
“对。”魏东点头。
“秦远是七区的,苍狼也是。他们未必是一伙,但肯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这根绳子的一头,连到了江野身上。”
这也是魏东死咬著江野不放的原因。
一个在待规划区混饭吃的小年轻,毫无背景。
小马在警用系统里查遍了四大区的人口资料库,连江野的一根毛都没查到。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黑户确实不少。
但江野不一样。
他在短短几个月内,拉起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
更重要的是,江野能在几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两头通吃。
这种人,身上肯定藏着鬼。
要么他是某方势力安插进来的棋子,用来搅乱十区这潭死水;
要么,他就是那把能撬开所有秘密的钥匙。
“叮铃铃——”手机铃声响起。
魏东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何署。”
“老魏啊,今天辛苦了。现在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何建国的声音,还伴随着轻轻吹动茶沫的声音。
那种坐在恒温办公室里,端著紫砂壶的惬意,与这寒风凛冽的街头形成了鲜明对比。
“北安镇,查案。”
“王胖子的案子?”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老魏啊,这个案子,可以先放一放嘛。”何建国吐出一口烟气,语气里带着官场特有的通透与凉薄。
魏东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意思?线索刚接上。苍狼可能就藏在”
“我让你撤队!”何建国的声音陡然严厉,但随即又放缓下来。
“老魏,魏哥!你在治安署干了二十年,怎么还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呢?秦远现在已经完啦。”
何建国语重心长地说。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红土坡事件过后,他秦远现在就是只过街老鼠,自身难保。既然他快倒了,那王胖子死不死,怎么死的,还重要吗?”
何建国这话说得赤裸裸。
在这个圈子里,黑白从来都没有明确的界限。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秦远得势时,查王胖子是政治任务,是给秦议员一个交代。
宋刚上位,查王胖子就是不懂事,是不给新贵面子。
“一个案子,查出来没人给你发奖章,查不出来,反而会得罪人。这笔账,你算不明白吗?”
魏东握著电话的手背青筋暴起:“那是人命。杀人偿命,这是法理。”
“呵呵。”何建国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讽刺,“老魏,我告诉你,这世上最大的法理是什么,是局势。”
“宋议员刚刚给署里打了电话,点名夸了咱们治安署反应快。明天他在江北区有竞选造势活动,他希望能看到咱们的一级警力配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建国停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
“老魏,别犯轴了。宋议员对你的印象很不错。副署长的位置,可是空了半年了”
魏东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阿良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从四楼跳下来的倩影,想起那道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刀疤。
副署长?升官?
去他妈的。
“何建国。”魏东直呼其名,“你那副署长的位置,留给会舔的人坐吧。我没那个好舌头。”
“你魏东!你想造反吗?!”何建国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我这人,认死理。阿良和弟兄们的债,没人还,我就自己去讨。”
魏东看着荆棘安保的大楼。
“这案子,我要查到底。苍狼我吃定了,耶稣也留不住他,我说的。”
“你”
“嘟。”魏东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不想再听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顺手关机,把手机往后座上一扔。
小马坐在旁边,脸都白了。
“魏队,咱这么干,回去不得被穿小鞋啊?何署那人心眼可小”
“穿小鞋总比良心不安强。”
魏东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点了一根烟。
“如果这身皮让我抓不住凶手,让我只能给那些权贵当看门狗,那不要也罢。大不了,老子脱了警服,拿把刀自己去干。”
小马看着魏东,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怕,但他更服气。
这就是他的队长,在重案组像是图腾一样的男人。
“魏队,我跟你干!”小马咬了咬牙,把凉透的煎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魏东轻笑一声,抽烟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他盯着后视镜,眼睛眯起。
小马顺着魏东的目光回头看去。
巷子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街道尽头,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无声地走了过来。
左手臂上清一色的绑着红布条,手里提着砍刀,或是钢管、镐把子。
几百双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带来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我去这谁的人?”小马本能的身子往下一缩。
“这阵仗这得有三百多人吧?这是帮派火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