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江老板以前那是他猪油蒙了心，被钱迷了眼，才干出那缺德事。
女人抹着眼泪，声音哽咽。
“他那几个相好的，平时一口一个老公叫着，出事那天跑得比兔子还快，把家里的现金首饰卷了个精光。”
“也就我我这个遭人嫌弃的黄脸婆，跟他过了半辈子苦日子，犯贱，舍不下他。”
女人看了一眼瘫在轮椅上的独眼龙，眼神里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悲凉。
“江老板，您留他一条狗命，给我们这口饭吃我们一家老小，天天都在心里念您的好。”
独眼龙低着头，眼泪砸在裤裆上，晕开一片湿痕。
江野没接话，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对于这种迟来的忏悔，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门外，空气清新了不少。
唐果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看见女人正在给独眼龙擦脸。
“啧啧，真是惨。”唐果摇摇头，“这个女人看着唯唯诺诺，关键时刻还能扛事。这独眼龙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这世道，讲感情太奢侈，讲生存才实际。”江野拆开烟盒，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她不救独眼龙，她自己也活不下去。在这北街，孤儿寡母就是别人嘴里的肉。”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唐果侧头看着江野，“这种叛徒，留着过年？刚才看他在那演苦情戏，我都想补一枪。
江野笑了。
“杀了他太便宜了。一枪崩了，也就是土里多具尸体。过个三五天，谁还记得北街有过独眼龙这一号人物？”
“留着他，就不一样了。”江野停下脚步，回头指了指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小店。
“他就是根活着的耻辱柱。就立在咱们公司大门口，每天让进进出出的兄弟们看着。看着他从威风凛凛的大哥，变成现在这副连拿包烟都会摔得狗吃屎的德行。”
江野深吸一口烟，火星明灭。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我们，死是种解脱。活着，才是最大的刑罚。只要他活着一天，就在提醒所有人：路走歪了，这就是下场。”
唐果听得背后冒凉气。
“还有。”江野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几分。
“这小卖部，是白杰张罗著开的。钱是他垫的，货也是他找人进的。”
唐果一愣：“白杰？他不是跟独眼龙闹翻了吗？”
“白杰是个重义气的人。独眼龙虽然不仁，但他毕竟跟着他好几年。”
“他这是在试探我。”江野吐出一口烟圈。
“他在看我的心胸有多大，能不能容得下这点脏水。如果我容不下独眼龙，白杰心里就会有疙瘩，觉得我这人太绝，不能久跟。
唐果沉默了半晌，最后竖起大拇指。
“江老板，你这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江野侧过脸，冲著唐果眨了眨眼，那股子痞气又回来了。
唐果白了他一眼：“看把你能的，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要是白杰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算计他”
“他知道。”江野打断她，“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只要利益一致，这点小心思，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情趣。”
唐果刚要再贫两句，两道大灯光束，从街道尽头射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
车头上的立标，是一尊纯金打造的佛手。
在车灯的照射下，那佛手金光灿灿，带着一种慈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唐果下意识地抓住了江野的手臂。
“唐文的车。”
轿车停在路灯下，车身一尘不染。
车窗缓缓降下。
唐文看了一眼满地的脏污，眉心跳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温和笑容掩盖过去。
“小九。好久不见，不请三哥坐坐？”
他没有看江野一眼，仿佛站在车旁的男人只是路边的一株杂草，不值得他浪费一秒的目光。
江野对此毫不在意，他直接趴在了车窗框上。
“那必须得坐。三哥这种贵客，平时请都请不来。正好到了饭点，咱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俗话说得好，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江野直起了腰，冲著远处的一个胡同口指了指。
“就前头，老赵家的苍蝇馆子，那是北街的一绝。三哥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尝尝这的地道风味，是不？”
坐在副驾驶的黄毛转过头，看着那有几只野猫出没的脏胡同，刚要张嘴骂娘，被唐文抬手止住了。
“客随主便。”唐文推开车门。
一行人穿过两条巷子。
黄毛跟在后头。
“什么破地儿，文哥，这种地方你也”
“闭嘴。心若干净，处处皆是净土。你修养不够，所以闻到的都是臭味。”唐文手里捏著佛珠，步子迈得很稳。
江野在前头带路，听见这话，嘴角一扯。
真他妈能装。
要是把这老小子扔进粪坑里，他估计也能在那打坐念经，说这是“醍醐灌顶”。
既然你能装，那老子就请你吃点‘好’的
“到了。”江野在一个挂著油腻腻塑料门帘的小店门口停下。
招牌早就被油烟熏得看不出颜色，勉强能认出“老赵卤煮”四个字。
那门帘子本来是透明的，现在黄得跟陈年的牙垢似的。
店里头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的汉子们踩着啤酒箱脸红脖子粗地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江野一掀帘子，热气裹着一股浓烈的卤肉和辣椒味扑面而来。
“哟！江老板来了！”
正在大锅前头忙活的老板娘，手里那把大铁勺敲得锅沿当当响。
她系在腰上的围裙黑得发亮，脸上挂著汗，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里都夹着白面粉。
“快快快！里头坐！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把最里面干净点的桌子给腾了出来，顺手把两个坐着剔牙的小混混给赶到了一边。
“去去去，边上去！没看见江爷来了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也不看看自个儿那是屁股还是磨盘，占这么大座！”
那俩混混抬头看见江野，立马脖子一缩，点头哈腰地陪笑。
“江爷，您坐，您坐。我们正好吃完了。”
不说别的，就凭江野手底下三百条枪，他就有资格在北街横著走。
江野也没客气，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冲唐文招招手。
“三哥，别站着啊，这儿没包厢，讲究的就是个热闹。”
唐文站在桌边。
折叠桌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泥，一碰就黏手。
地上全是刚才客人扔的骨头渣子、花生壳，还有一滩焦黄的浓痰，刚被脚踩过，拉出一道痕迹。
黄毛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发了疯似地擦著凳子。
“这是人吃饭的地方吗？猪圈都比这干净！江野，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恶心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