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穿过北街泥泞的巷子,来到一间歪歪斜斜的棚屋前。
门的位置,挂著一块厚重油腻的破棉被。
他掀开棉被,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空间逼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小丽蜷缩在床上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军大衣。
她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听见开门声,她的头立刻往下埋,整个人抖了起来。
“别怕,是山哥。没事,别怕。”陈强正在炉子上热什么东西,见状赶紧扔下勺子,跑过去压着嗓子哄。
安抚好小丽,他回头看向赵山,脸上扯出一个笑:“山哥,坐、坐。家里乱,别嫌弃。”
赵山没坐,目光落在小丽身上。
她裹在军大衣里的手腕,缠着一圈圈发白的布条,上面渗出点点暗红。
“她怎么样了?”赵山把带来的苹果放在桌上。
陈强回头看了一眼,眼圈红了。
“嗯,她她谁都不认,一有动静就吓得发抖,晚上睡着了就做噩梦,喊著让我让我杀了她”
他声音哽咽,指了指小丽的手腕。
“我一不留神,她就拿碎瓦片划自己我现在连眼皮都不敢合,生怕一睁眼人就没了。”赵山伸手入怀,把礼品盒递了过去。
陈强愣了一下,接过来。
“这是?”
“江野从特区带回来的。”
陈强走过去,手指有些颤抖,解开盒子上的缎带。
盒子里,是一个粉色的丝绸蝴蝶结发卡,中间镶著一颗莹润的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蝴蝶结”
他盯着那个发卡,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曾对她许诺过的。
他拿着发卡,来到床边。
“媳妇儿你看这是什么。”陈强把发卡举到她眼前,声音温柔。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粉色的,带珍珠的。江哥给咱买回来了,特区里的货,最好看的。”
小丽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抬头,慢慢地,慢慢地看向那个蝴蝶结。
“我给你戴上,好不好?”陈强拿着发卡,膝行着挪过去,试探著,伸手想去碰她的头发。
女人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陈强动作轻柔地,把粉色的蝴蝶结,别在她的头发上。
小丽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发卡上冰凉的珍珠。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滴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最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呜咽。
陈强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小丽突然伸手,死死地抱住了陈强。
“强子你放手吧我”
想死二字还没说出来,就被陈强打断。
“别说,千万别说出来,是我没用,你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他抱着她,眼泪也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我发誓,我一定亲手宰了李沐那个畜生!一定!”
两个人相拥著,在昏暗的棚屋里痛哭。
赵山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许久,他转身,轻轻放下了棉被门帘,身影消失在北街的夜色里。
第二天,天光大亮。
难得有个好天气,阳光透进窗帘缝隙。
唐果坐在床边,正在穿鞋。
她的动作有些慢,高烧刚退,身子骨还是软的,系鞋带的手指有些发颤。
一只手伸过来,拍开她的手,熟练地打了个结。
江野蹲在她面前,系好鞋带,又帮她理了理裤脚。
“我自己能行。”唐果缩了缩脚,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我又不是废人。”
江野看着她那副模样,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刚梳好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别逞强了。”
他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吃点。”
唐果端起来,小抿了一口。
米粥熬得很烂,很暖。
“真难喝。”唐果撇撇嘴,嘴硬道,“跟猪食一样。”
“可不是,”江野翘起二郎腿,“专门给你这头小猪熬的,帮你找找回家的感觉。”
唐果一口粥差点喷出来,瞪着他:“你才是猪!”
“行了,吃完赶紧收拾收拾。”江野站起身,开始往帆布包里塞东西。
“去哪?”唐果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去办安保公司的事。”江野头也不回地说。
“哦,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唐果低下头,继续喝粥,语气平淡。
江野把包收拾好,甩到背上,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想什么呢?你跟我一起去。”江野说得理所当然。
唐果一愣:“我去干什么?”
“把你一个人扔在北街我不放心。”江野从衣架上取下黑色的厚皮衣,不由分说地给她披上。
“老子可不想下次回来,又看见你抱着一堆炸药准备跟人同归于尽。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没我允许,不准你随便拿去玩儿。”
唐果切了一声,却很顺从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臭不要脸,谁是你的。”
“谁应谁是。”江野咧嘴一笑,“走了,九小姐。”
两人下楼时,一楼大厅已经大变样。
吧台被拆了,换成了一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墙上挂满了武器。
这里不再是酒吧,而是他们这个团队的心脏,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
“江哥,九小姐。”
一个身影立刻从沙盘边站了起来。
是白杰。
他剃了板寸,显得很精神。
那种精气神,跟之前的混混截然不同。
“嗯,干得不错。”江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说你们要出门?”白杰从兜里掏出一串车钥匙,指了指门口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车,“龙独眼龙新买的,你们开着这个,有排面。”
江野吹了声口哨,接过钥匙掂了掂。
“这独眼龙还真舍得下本钱,便宜咱们了。”他咧嘴一笑,“不过该收拾的还是要收拾,等我回来,好好招待他。”
“江哥,”白杰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能不能给他留条活路?”
“他虽然不仁义,但我不能不念旧情。杀了他,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江野看着他,没说话。
白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低下了头。
“你说了,”江野突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脸,“那我就让他活着。”
他凑到白杰耳边。
“我让他亲眼看着,咱们是怎么一步一步好起来的。也让他看着你,是怎么坐上他以前的位置的。”
白边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懂了吗?”江野冲他眨了眨眼。
“懂了。”白杰重重地点头。
唐果走到门口,回头催促道:“磨叽什么呢,走不走了?”
她看着白杰,吩咐道,“看好家,等我们回来。”
两人出门上了那辆新车。
引擎轰鸣,车轮碾过坑洼路面,朝特区方向疾驰。
车里很安静。
唐果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
乱石岗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想什么呢?”江野突然开口。
“没什么。”唐果收回视线。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还有睡在自己枕边的娘们。”江野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哦不对,娘们也靠不住,有时候捅你刀子比谁都快。”
唐果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郁结散了不少。
“那你还带我出来?”她斜了他一眼。
“那不一样。”江野一本正经地说,“你是我的人,你捅我,那叫打情骂俏。”
“去死。”
江野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同一时间。
第十特区,江南区。
一栋别墅内。
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胸口插著一把银质餐刀。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男人。
男人很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恐怖刀疤。
他拿着胖子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翻动着通讯录和信息。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一个联系人上。
“找到你了。”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