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碎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两辆步兵战车像两头钢铁巨兽,炮塔上30毫米机炮低垂,炮口随着车身起伏,缓慢旋转,锁定了院子中央。
装甲车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吉普。
姜正跳下车,屁颠颠地跑到后面那辆指挥车旁,拉开车门。
一只锃亮的军靴踩在雪地上。
吴胜钻了出来。
这人四十多岁,披着将校呢大衣,里头衬衣扣子解开两颗,脸上带着刚喝完酒的红晕。
他嘴里叼著根冒烟的雪茄,手里拿着个大喇叭。
“九小姐刚才在电话里,嗓门不是挺大吗?要杀人?”
吴胜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步兵齐刷刷地拉动枪栓,哗啦一声,整齐划一。
“来,让我看看,你尿裤子了没有?”
姜正哈著腰跟在旁边,发出一阵哄笑:“吴团,这娘们就是欠收拾!仗着唐家的势,真以为这待规划区是她家炕头了!”
唐果站在最高的那堆货箱上。
她右手举著一个防风打火机。
“啪。”火苗窜起。
在她脚下,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捆扎好的雷管和炸药包。
红色的引线就露在外面。
她把打火机往下压了压,刘方吓得嗷的一声。
“你吓唬老子?”吴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你敢点?”
“我为什么不敢?”唐果把打火机凑近引线。
“只要我手一抖,大家一块儿上天。到时候你吴团长私调部队、倒卖军火的事儿,可就不用稽查队查了,全炸干净了。哦对了,还有这位姜老板,你这满院子的货,都得给我陪葬。”
姜正的脸瞬间白了。
这里面存著的可是他全部的家当。
“吴团这疯婆娘真敢干啊”姜正拽了拽吴胜的袖子,“要不”
“闭嘴!”吴胜一巴掌甩开姜正。
他在待规划区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从没被一个女人架在火上烤过。
退?面子往哪搁?
进?万一这疯婆娘真点了,自己虽然在射程外,但这事儿闹大了,上面查下来确实麻烦。
局面僵住了。
只有装甲车的怠速声,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
“嗡——嗡——”
赵山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愣了一下,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野。
赵山看了一眼站在炸药堆上的唐果,抬手把手机扔了上去。
“江野电话。”
唐果伸手接住。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她眼眶酸得厉害,像是被烟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打火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然后用手捂住听筒,挡住那呼啸的风声和装甲车的轰鸣。
接通。
“喂?山哥,九儿的手机怎么打不通?这死丫头干嘛呢?”
唐果清了清嗓子,声音变了。
清脆、带着点小嚣张、甚至有些俏皮的语调。
“江大爷,不会又开口要两百万了吧?我可告诉你,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特区,旅馆里。
江野翘著二郎腿躺在床上,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他眉头皱了皱。
太吵了。
虽然唐果极力掩饰,但听筒里传来的机械轰鸣声,还有那种空旷的风声,根本不是酒吧里该有的动静。
“九儿。”江野坐直了身子,“你在哪?怎么这么吵?”
唐果看了一眼面前那两辆步战车,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哦,我在外面呢。”
她换了只手拿电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惬意。
“北街这边今天有庙会,敲锣打鼓的,热闹着呢。我这不寻思出来转转,看能不能给你淘换点便宜货。”
“庙会?你骗鬼呢?”江野的声音沉了下来,“北街那群人饭都吃不饱,开哪门子庙会?”
“哎呀,就是冲冲喜嘛!咱们刚打了胜仗,大家高兴!”唐果咬著嘴唇。
“行了,别磨叽了。你要的那两百万,我马上就给你凑齐了。我这边正正在收账呢,信号不好。”
“你在收谁的账?”江野追问,“山哥呢?让他接电话。”
“他他去买烟了。”
唐果感觉视线模糊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一滴不争气的眼泪擦掉。
“江野,你就在特区好好玩几天吧,钱的事你不用愁。我可是九小姐,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唐果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倔强地装作满不在乎。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挂了啊,别耽误老娘赚钱。”
“九”
嘟。
电话挂断了。
江野看着手里黑下去的屏幕。
庙会?
北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饭都吃不饱,开什么庙会?
“操!”
江野拿起手机,再次拨打了出去。
乱石岗,风更大了。
唐果挂断电话,那种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垮塌。
她把手机还给赵山,重新举起打火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
除了赵山,除了那几十个从夜玫瑰带出来的、跟了她好几年的老兄弟。
后来赶到的巡防队,稀稀拉拉。
老瞎子缩在掩体后面,带着几个人守在侧翼。
唐果在心里数了数。
满打满算,两百人不到。
她记得很清楚,新成立的北街巡防队,一共一千八百三十四人。
那天在广场上宣誓,领枪领粮的时候,那一个个喊著“九小姐万岁”、“誓死效忠唐家”的声音,响得能把天掀翻。
可现在呢?
听说对面是正规军,听说有装甲车。
那一千六百多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人来送死。
那些领走的粮食,那些发下去的药品,终究是喂了狗。
偌大的北街,生死存亡之际,只有这不到两百个傻子,肯陪她站在这儿送死。
唐果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就是她引以为傲的底牌?
这就是她想要跟李家叫板的资本?
原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恩情,所谓的忠诚,连个屁都不是。
“看来,还是没打疼啊。”
唐果喃喃自语。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江野非要那个安保公司。
为什么唐风看不起她这群乌合之众。
因为这就是一群只能打顺风仗的流氓。
“喂!想好了没有!”
吴胜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在寒风里站了十几分钟,被一个娘们拿着炸药威胁,这事儿传出去,他以后在特区还怎么混?
“老子查三个数!”吴胜举起手,“你要是再不投降,老子就开炮!老子就不信,你那点破炸药能炸穿我的装甲车!”
“三!”
唐果闭上眼睛,大拇指扣在了点火器上。
江野,别回来了。
这烂摊子,老娘自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