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江野坐在街边一家早餐店,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肉片切得薄,汤头飘着油花。
街对面,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一辆轿车上下来。
江野夹着面的筷子顿住了。
是叶清。
她长发披散,脸上带着淡妆,站在那里,与特区繁华的街景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在红砖村时的影子。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紧跟着下车,手里捧著一大束玫瑰,快步追上她。
“清清,别走这么快。”男人脸上挂著殷勤的笑,“我特地让花店空运来的‘卡罗拉’,就为了配你今天的裙子。”
叶清停下脚步,回头。
她脸上挂著礼貌的微笑,疏离感藏在眼底。
“宋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朋友就不能送花了吗?”叫宋子昂的男人不依不饶,将花往她怀里塞。
叶清眉头轻轻蹙起,退后半步,避开了那束花。
江野将面汤一口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放下钱,起身走出早餐店,朝着街对面快步走去。
江野穿过马路,大声喊道:“表姐!原来你在这儿!”
空气安静了一秒。
叶清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弟”,灰夹克,牛仔裤,脸上还带着几分傻气。
是江野。
宋子昂的目光在江野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
“这是你表弟?”
这身行头,怎么看都像是从待规划区泥地里爬出来的。
叶清的反应极快,随即换上了惊喜的表情。
她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江野的胳膊,动作亲昵。
“你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啊。”
江野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表情,挠了挠头。
“这不是怕你忙嘛。家里让我来看看你。我坐最早的货车来的,一下车就到处找你,腿都快跑断了。”
宋子昂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捧著的那束花,在这一片“姐弟情深”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尴尬。
“原来是清清的表弟。”宋子昂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热情的笑容,“既然来了,那就是客。走,中午我做东,给表弟接风洗尘。”
江野连忙摆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用不用,我去我表姐家吃就行了,哪能让你破费。”
叶清却在这时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晃得宋子昂有些眼花。
她开口道:“宋公子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她顿了顿,歪著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我听朋友说,特区新开了一家‘琉璃阁’,里面的菜色是一绝,环境更是顶尖。我一直想去见识一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借宋公子的光?”
琉璃阁。
这三个字一出口,宋子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琉璃阁是沈鸾的地盘。
那是特区最顶级的私人会所,销金窟,更是权力场。
能进去的,非富即贵,而且都得有门路。
最重要的是,琉璃阁规矩森严,背后那位老板沈鸾,背景神秘,连他父亲都提点过,轻易不要去招惹。
他宋子昂虽然是议员的儿子,但在琉璃阁,还真算不上一号人物。
“当然没问题!”宋子昂硬著头皮,拍著胸脯答应下来,“不就是琉璃阁吗?清清你想去,我这就安排!”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打起了电话。
看他那副又是陪笑又是求人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办得不轻松。
叶清转过头,看着江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演的不错,乡下表弟。
江野依旧是那副憨厚的样子:“表姐你说啥?我没听清。”
叶清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琉璃阁内,一步一景。
脚下是手工编织的地毯,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
江野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什么都新奇,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宋子昂订的是一间临湖的雅间,推开窗就是一片碧波。
菜品流水一样送上来。
宋子昂全程都在炫耀自己的见识和人脉,从菜品的产地,到琉璃阁老板的八卦,说得头头是道,刻意在叶清面前表现自己。
江野就负责在一旁点头,睁大眼睛,时不时发出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宋公子,您懂得真多!”
“这这能吃吗?跟画儿似的。”
宋子昂被他捧得飘飘然。
酒过三巡。
宋子昂端起酒杯,对叶清说:“清清,这杯我敬你。认识这么久,总算能跟你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叶清端起面前的果汁,礼貌地碰了一下杯。
宋子昂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刚要再说点什么。
江野突然站了起来,端著满满一杯白酒,脸涨得通红。
“宋宋公子!”他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我嘴笨,不会说话。您是文化人,是干大事的人,我就是个乡下种地的,能跟您坐一桌吃饭,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
“这第一杯,我敬您!感谢您照顾我表姐!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脖子一仰,一杯高度数的白酒直接灌了下去,一滴没洒。
喝完,他呛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
“好!表弟是性情中人!”宋子昂哈哈一笑,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野看他喝完,立刻又倒满了一杯,再次站了起来。
“宋公子海量!”江野的脸更红了,眼神却依旧清明,“这第二杯,我我再敬您一杯!还是替我姐敬的!”
他端著酒杯,看向叶清,眼神真挚。
“我姐一个女人家,在特区打拼不容易。现在看到有您这样的贵人照顾她,我也就放心了。”
这话听着是感谢,实际上却是个钩子。
是真心实意地帮助,还是别有用心地骚扰?
宋子昂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叶清,叶清正低头小口喝着果汁,似乎根本没在意这边的推杯换盏。
“表弟太客气了。”宋子昂端起酒,又是一杯下肚,“清清是我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江野第三杯酒又满了。
“我就知道宋公子是敞亮人!”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宋公子,有些话我得跟您交个底。”
宋子昂酒劲上来了,也来了兴趣:“你说。”
“我姐这人,看着厉害,其实心特软。她就喜欢您这样有本事、有担当的男人。”
江野说得一脸诚恳。
“您要是真想追她,光送花可不行,得拿出点爷们儿气概来!”
“哦?”宋子昂挑眉。
“我们乡下有句话,叫酒品看人品。您要是能在酒桌上把我喝趴下,我姐心里肯定对您高看一眼!”江野拍著胸脯。
“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当一回我姐的试金石!我帮您!”
宋子昂被他这番话捧得心花怒放。
他一把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伸出一根食指。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江野摇头。
“这叫一直喝。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海量!”
叶清抬起头,看了一眼江野。
江野冲她眨了眨眼,那副憨厚的表情下,藏着一丝狡黠。
接下来的场面,就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宋子昂养尊处优,喝的都是昂贵的红酒、威士忌,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喝法。
江野呢?
他在待规划区,喝的是能烧穿喉咙的劣质酒精。
跟人拼酒,赌的是命。
宋子昂想用酒量证明自己的身份和气魄。
江野却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当成了最好用的武器。
“宋哥!你是我亲哥!这杯必须干了!”
“哥,你看不起我?”
“哥,为了我姐!”
一句一个“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宋子昂被酒精和吹捧冲昏了头,喝到后面,舌头都大了。
“表表弟,你你是个实在人。”他揽著江野的肩膀,大著舌头说。
“以后你就是我亲弟!谁敢欺负你,报报我宋子昂的名字!”
江野扶着他,一脸感动:“哥!你真是我亲哥!”
说著,他又倒满了两杯。
宋子昂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你”
最后,“砰”的一声,他一头栽在桌子上。
雅间里终于安静了。
两个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冲进来,把烂醉如泥的宋子昂架起来。
临走前,被灌得七荤八素的宋公子,还在迷迷糊糊地冲江野挥手。
“谢谢谢你啊明天咱哥俩继续喝”
人被架走了。
雅间内,只剩下江野和叶清。
江野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对面的叶清,一直安静地看着。
她端起面前那杯果汁,轻轻晃了晃。
“说吧。演了这么一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