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玫瑰酒吧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酒精和炖肉的油腻味。
几口大锅架在中间,肉汤翻滚,咕嘟嘟地冒着泡。
兄弟们坐在一起,端著碗抢著往嘴里扒饭。
“喝!都喝!”独眼龙成了最积极的那个,端著海碗,半张脸肿著,另半张脸笑成了花。
“祝九小姐旗开得胜!以后咱北街也有好日子过了!”
“干了!”
一个汉子敲著碗边,冲他挤眉弄眼,“独眼哥,吃饱了带兄弟们去西头乐呵乐呵?”
独眼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九小姐在这儿,嘴巴放干净点!”
底下的汉子们一阵哄笑,碗筷敲得叮当乱响。
唐果坐在吧台边,手里捏著一瓶啤酒,听着这些糙话,嘴角翘了翘。
独眼龙凑过来,他老婆孩子就在吧台后面那间屋里。
那女人抱着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独眼龙回头对唐果说:“九小姐,您放心。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唐果看了他一眼。
“你那条命留着自己用。我让你老婆孩子住进唐家,不是让你给我卖命,是不想让你有后顾之忧。”
独眼龙没再说话,转身又去张罗那帮兄弟了。
老瞎子拄著拐杖,挤到她身边,掏出一本账册。
“九小姐,我按您吩咐统计完了。北街现在青壮年一千八百三十四人,其中能端枪的七百多个,剩下那些残疾的、老弱的,我也登记在册了。”
唐果接过本子,翻了几页。
字迹歪歪扭扭,但数字倒是清楚。
“粮站的事办得怎么样?”她问。
“办好了!”老瞎子眉开眼笑。
“咱库里还有八千多斤米,我找了三个识字的,专门管登记造册。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巡防队的人凭证领粮,一人一天半斤米,外加半斤菜。”
唐果点点头,把本子扔回去。
老瞎子收好账册,身子往前凑了凑。
“九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说吧。”
“独眼龙那家伙,对他老婆孩子可没那么上心。我听说他在外面养著好几个小的,对他那婆娘非打即骂。您把他老婆孩子当宝贝护着,他未必领情。这种人,喂不熟的。”
唐果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我知道了。”她没再多说。
庆功宴开了不到一个小时,门外突然安静下来。
门口原本还在划拳的兄弟,动作僵住了。
唐果转过头,看见几个兄弟自觉地往两边退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脚踩千层底布鞋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扰了诸位的兴致。”
他手里捻著一串檀木佛珠,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著温和的笑。
唐文。
酒吧里原本热闹的气氛,被他这一出场给压得死死的。
那些端著碗的兄弟放下了筷子,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唐果盯着他,挑了挑眉。
“哟,三哥这么闲,大晚上不在家敲木鱼,跑我这儿来喝勾兑酒?”
唐文笑了笑,走到吧台边坐下。
“听说小九打了个漂亮仗,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来看看?”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轻轻捻著佛珠。
“这些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不容易。该赏。”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吧台上。
“十万块。”唐文温和地说,“算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请兄弟们喝茶。”
唐果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赵山从角落站起来,慢慢走到唐果身后。
唐果放下酒瓶,站起来。
“三哥难得来一趟,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
唐文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走进酒吧后面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
唐文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递向唐果。
“抽一根?”
唐果没接,自己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女士烟,点上,深吸一口,一口烟雾直接喷在唐文斯文的脸上。
“三哥,现在没外人。”唐果冷笑,“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唐文笑了,也不恼,他把烟盒收回去,捻著佛珠。
“小九啊,佛曰,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你这火气太大了。”
“你这次在北街闹出的动静不小,父亲很高兴。但免不了会让一些人多想。”
唐果皱了皱眉。
“我在北街树立威信,难道不是为家族好?选民计划铺开了,没有根基怎么拉票?”
唐文点点头。
“你说得对。但问题是,你这根基扎得太快了,就没想过后果?”他放下佛珠,声音轻了些。
唐果没说话。
“李家在待规划建了三个生活村,专门收容流民。表面上是做慈善,实际上是在培养票仓。”
他抬起头,看着唐果。
“这次选民计划一出,李家手里的流民,至少能拿到五万票。”
唐果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五万?”
她费尽心机,拼上性命,才拢起这不到两千人,还不知道能转化出多少票。
五万,那是一座她连仰望都觉得费劲的大山。
“对,五万。”唐文捻著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而咱们唐家,现在就算加上你这北街的一千多号人,满打满算,能掌握的票,不到五千。”
唐果沉默了,狠吸了一口烟。
唐文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往前凑了凑。
“还有一件事,你四哥这次帮你,可不是白帮的。”
唐果眼神一凛。
“所以呢?三哥是来提醒我别被人当枪使?”
唐文摇了摇头。
“我是来告诉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别把这盘棋看得太小。”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特区里有几个议员,还有军方的人,我和大哥都在拉拢。选民计划这块蛋糕,李家想独吞,没那么容易。”
他看着唐果。
“北街这块地,你做得不错。你要是愿意跟我合作,这地盘,咱们兄妹俩一起做大。”
唐果盯着他,没说话。
唐文笑了。
“考虑考虑,别急着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对了,小九,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回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你四哥那个人,信奉的是力量,脑子里装的也是力量。猛兽伤人,不看亲疏。他现在帮你,是因为你能给他带来利益。等哪天,你成了他路上的绊脚石”
唐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赵山看着他离开,然后走进房间。
“九小姐。”
唐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山哥,你说他的话,有几分是真的?”
赵山沉默了几秒。
“三七开。”
唐果睁开眼。“三真七假?”
“三假七真。”赵山纠正她,“李家确实在布局,但他说的唐风利用你,这话不全对。”
唐果坐直了。
“怎么说?”
赵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
“唐风是个疯子,但他不会吃掉自己人。他要的是面子,不是里子。”
他顿了顿。
“但唐文不一样。他要的,是一切。”
唐果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兄弟们已经散了,酒吧里又恢复了冷清。
唐果站在门口,看着街道尽头那盏摇摇晃晃的路灯。
她想起唐文走的时候,那个笑容。
温和,无害,滴水不漏。
赵山走到她身后。
“九接下来怎么办?”
唐果没回头,只是盯着那盏灯。
“人人都想做棋手,可棋盘就这么大。”
她转过身,眼睛里闪著冷光。
“那就看看,谁能把这盘棋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