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只用余光扫了一下，没回头。
他对面的老瞎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辆车。
那辆车太干净了，漆黑锃亮，这该死的北街，连雪都是灰的，这种车停在这里太扎眼了。
“看来你这破井，惦记的人不少。”江野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老瞎子独眼死死盯着江野：“少跟老子扯别的。这井是我的命，想拿走，拿命换。”
周围三十多号枪手，枪口也没放下。
江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老东西，你真以为我是来抢你这口破井的？”
老瞎子皱眉，没说话。
“你那只独眼要是没瞎透，就该看看现在的北街是什么样。”
江野转身，指了指远处那些缩在窝棚门口、眼神麻木又贪婪的流民。
“看看那些人。现在北街有多少人？一千？两千？”
他不等老瞎子回答，竖起两根手指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特区的‘选民计划’一铺开，为了那张能领救济粮的选票，为了那张能在这个世道上有个名分的证件，会有多少人涌进北街？一万？两万？”
老瞎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抖了一下。
“人多了，得喝水吧？”江野一点点割开老瞎子的心理防线。
“到时候，你这口井，就是全北街唯一的活路。两万人渴急眼了，你这三十杆破土枪，挡得住吗？”
老瞎子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这几天北街多了不少生面孔。
“还有。”江野下巴朝着那辆黑色轿车扬了扬，“看见那辆车了吗？你觉得他们会跟你讲江湖规矩？”
老瞎子顺着江野的目光看过去。
那辆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只露著一条缝，那双眼睛还在看着。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顶在脑门上的枪口更让人发毛。
“老瞎子，这个地方你一个人吞，会被撑死。”江野拍了拍老瞎子的肩膀，“你现在不是占著聚宝盆，你是抱着个定时炸弹。”
过了好半天，老瞎子才沙哑著嗓子开口：“你想怎么著？让我给唐家当狗？”
“合作。”江野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生意，还是你的。抽水、卖水、收钱，这些事我不管，你的人接着干。”
“但我有两个条件。”江野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水价现在的价格太高了，降一半。”
“你做梦！”老瞎子急了。
“降一半？那老子手底下这帮弟兄喝西北风去？这井还得烧油抽水，还得维护，你动动嘴皮子就要老子割肉？”
“别急，听我说完。”江野打断他。
“第二，北街我们接手。从今天起，这口井挂唐家的旗。谁敢动这口井，就是动唐家，我那一车队的枪，还有那两挺重机枪，都是给你看场子的。二八看书蛧 毋错内容”
江野指了指身后车顶上，赵山正把著那挺黑洞洞的机枪，枪口泛著冷光。
“价格降了，买水的人就多了。两万人的市场，薄利多销，你赚的只会比现在更多。最重要的是”江野盯着老瞎子的眼睛，“你能活着把这钱花了。”
“跟了我们，你就是唐家的合伙人。北街以后还有别的生意，赌场、红灯区、物资转运，只要你听话，这碗饭，你能端得稳稳当当。”
这大饼画得又圆又香。
一个是守着高价水，每天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暴动的流民或者外来的强龙干掉。
一个是背靠大树，虽然单价低了，但盘子大了，还有唐家这块金字招牌挡风遮雨。
老瞎子是个聪明人，能在北街这种吃人的地方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狠，还有审时度势。
他看着江野，又看了看那辆黑色轿车，最后目光落在周围那些端著枪、一脸杀气的汉子身上。
“唐家”老瞎子嘟囔了一句，“这北街，真要变天了。”
他松开了紧握拐杖的手，周围那些端著土猎枪的小弟们，看老大这架势，也纷纷垂下了枪口，面面相觑。
“五五分。”老瞎子咬牙切齿地开了价，“水钱，咱俩对半劈。少一个子儿，我宁可把井填了，谁也别想喝！”
“成交。”江野答应得干脆利落，爽快得让老瞎子觉得自己是不是开价开低了。
江野本来也没想要这水钱。
唐家要的是人心。
把水价打下来，这恩情就记在唐家头上。
至于老瞎子赚多少，那是他的事。只要这口井在唐家手里攥著，北街这盘棋就活了。
“行了，老瞎子，让你的人把枪收了吧。别走火伤了和气。”江野摆摆手，“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
江野凑过去，给老瞎子点了一根烟，
“以后这水钱，每天会有专人来核账。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你手底下这帮兄弟，唐家也给口饭吃，编入外围安保队。”
这也是一步狠棋。
给了名分，这些人到底是听老瞎子的，还是听发工资的唐家，那可就两说了。
这叫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把老瞎子的羽翼给拔干净。
老瞎子哼了一声，挥了挥拐杖：“都撤了！该干嘛干嘛去！”
水井边围观的流民们，看没打起来，眼神里既失望又庆幸。
失望的是没看着热闹，庆幸的是水井没炸，还能喝上水。
“唐家九小姐说了，从今天起，水价降一半！”江野没放过这个收买人心的机会，站在高处，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人群安静了一秒。
“降价？真降？”
“唐家那是唐九小姐的人！”
“活菩萨啊！九小姐仁义啊！”
欢呼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神采。
老瞎子看着这一幕，吧唧了两下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钱大家一起赚，好名声全让唐家占了，这买卖做得真他妈憋屈。
江野径直走向街角阴影处那辆黑色轿车。
发动机低沉轰鸣，车轮碾过积雪，黑色轿车调了个头开走了。
江野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风雪里，眼睛微微眯起。
“江野。”唐果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强子出事了。
江野猛地转身，手里夹着的烟被捏断了。
“山哥一直在联系他，电话打不通。派去他家找人的兄弟回来了。”唐果脸色难看，“屋里没人，地上全是血。还有”
她顿了顿，摊开手掌。
手心里，是一枚变形的弹壳。
那是手枪弹，9毫米帕拉贝鲁姆。
“在屋里发现的。”唐果看着江野，“他媳妇也不见了。”
江野盯着那枚弹壳，搞定老瞎子的兴奋感，荡然无存。
9毫米子弹，这地方的土包子用不起这种好货。
这是特区里正规军或者大商会保镖才用的配枪。
远山商会。
刚才那辆车。
江野猛地抬头，看向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街道空荡荡的。
“都上车！妈的，强子一定是拿了仓库里的货了。”江野突然暴吼一声，把旁边的老瞎子都吓了一跳。
他大步冲向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
“追那辆黑车！把人给我截下来！通知夜玫瑰的兄弟，守好家，把门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