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极快。
路上遇见几个醉鬼，陈强也没像往常那样停下来吹两句牛逼，而是压低帽檐，侧身钻进了更窄的胡同。
他现在的样子，比做贼还心虚，比当爹还骄傲。
绕过几个还在冒着臭气的垃圾堆，陈强停在一间歪歪斜斜的棚屋前。
顶上压着两块大石头，防止半夜房盖被风掀飞。
木门内，是一块厚重的破棉被。
陈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这才掀开棉被，钻了进去。
屋里没生火，阴冷潮湿，只有桌上一盏用柴油改装的小灯豆，散发著那一圈昏黄且摇曳的光晕。
女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袖口磨烂了的棉袄。
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有些蜡黄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小丽不漂亮，也没陈强跟兄弟们吹嘘的那种前凸后翘的身材。
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干瘦，但这不妨碍她是陈强心里最暖的那块地。
“回来啦。”小丽放下针线，下床要帮他拍身上的雪，“怎么才回来，锅里有热水，我给你倒。”
“别动！”
陈强得意的嘿嘿一笑。
他一把按住小丽的肩膀，把她按回床边坐下。
“把眼睛闭上。”
“干啥啊？神神叨叨的，又捡著啥破烂了？”小丽嘴上嗔怪，眼睛却乖乖闭上了，嘴角还要往下压，怕笑出来。山叶屋 耕辛醉全
陈强把手伸进怀里，那三罐午餐肉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
他掏出来，咣当一声拍在桌子上。
“睁眼！当当当当！看这是啥！”
小丽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三个墨绿色的铁皮罐头上，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特区货。
特区第一战区战略储备。
远山商会监制。
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跳加速。
“肉肉罐头？”小丽的声音在发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
“你你哪来的？你是不是去抢特区的人了？你疯了？这是要掉脑袋的啊！咱可不能干傻事啊”
“想什么呢！”陈强把大衣脱下来一扔，搓著冻僵的手，“这是小九爷赏的！咱可是立了大功的。”
他没说这是偷拿的，男人在女人面前，腰杆得硬。
“真的？”小丽还是有点不敢信，眼神里全是担忧。
“那还有假！以后这块地界，咱爷们说了算！”陈强拿起一罐，在那拉环上用力一扣。
“滋——啪！”
空气被挤压的声音清脆悦耳。
盖子掀开，浓郁的肉香瞬间飘出。
小丽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陈强看着她那馋样，心里酸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挖了一大块带着白色油脂的粉红肉块，递到小丽嘴边。
“张嘴。”
小丽有些局促，脸红红的，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陈强的手指。
油脂在舌尖化开，咸香充满口腔。
她嚼得很慢，舍不得咽。
“好吃吗？”陈强问。
小丽拼命点头，眼圈红了：“真香。强子，真香。”
“香就多吃点。”陈强把罐头塞进她手里，“这三罐都归你，谁也抢不走。”
“你不吃啊？”
“我都吃顶了，又是肉又是酒的，现在看见肉就反胃。”陈强撒谎连草稿都不打，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
“你快吃，吃完了咱还有呢。”
小丽拿着罐头，挖了一块，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递到了陈强嘴边。
“你骗人。”小丽看着他，“你嘴里都没酒味，只有烟味。你也吃。”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你不吃我也不吃，扔了喂狗。”小丽把手往回缩。
“操，真是怕了你了。”陈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张嘴就把那一块肉吞了进去。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著这罐午餐肉。
铁皮罐头边缘锋利，两人却把里面的油脂刮得干干净净，连手指头都嘬得发白。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棚屋吱嘎乱响。
屋内，两人靠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肉香和满足。
“强子。”小丽靠在他怀里，摸着他那头扎手的奶奶灰，“以后咱们是不是不用挨饿了？”
“那必须的。”陈强搂着她，眼睛看着漏风的房顶。
“等跟着小九爷赚了大钱，我就带你去特区。咱买个大房子，带玻璃窗户那种，不用拿塑料布糊。天天有热水，你想洗澡就洗澡，想吃肉就吃肉。”
“我还想养盆花。”
“养！养一屋子！啥贵养啥！”
小丽笑了，笑得很甜，把头往他怀里拱了拱。
这废土上的日子太苦，这点甜，够她回味半个月。
气氛烘托到了这儿，陈强的手开始不老实了，顺着小丽的腰往下滑。
“媳妇儿！”
“嗯？”
“咱是不是该干点正事了？”陈强坏笑着翻身，把小丽压在身下。
“咱得抓紧时间造个小强子出来，将来让他也过过特区少爷的日子。”
小丽脸一红，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刚要说话。
“嗡嗡”
陈强腰间的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这份温存。
是赵山。“强子，回夜玫瑰集合。”赵山的声音很沉。
陈强猛地坐起来，骂了一句：“操，这大半夜的。”
他不舍地看了眼小丽，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两罐肉。
“你自己在家把门顶死，谁敲也别开。”陈强抓起大衣，一边穿一边往外走，“那两罐藏好了。”
“知道了，你小心点。”小丽下床送他。
“回床上躺着去，别冻著。”陈强在她脸上胡乱亲了一口，“等我回来，咱俩接着造人。”
小丽脸一红，推了他一把。
陈强掀开棉门帘，一头扎进风雪里。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哪怕现在让他去炸碉堡，他都敢扛着炸药包冲。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小丽赶紧把剩下的两罐肉用破布包了三层，塞进床底下里。
然后拿起那个空罐头盒，快步走到门口。
这上面有“远山商会”四个字，不能留在家里。
她掀开帘子一角，一股冷风灌进来。
她没敢走远，左右看了看，快步跑到巷子口的垃圾堆，用力把罐头盒扔了进去。
“咣当。”
铁皮盒子砸在一堆烂菜叶和煤渣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黑色塑料袋旁边。
小丽松了口气，裹紧衣服跑回了家，重新顶死了门。
风雪中，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垃圾堆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站起。
他走到垃圾堆旁，弯下腰，从一堆污物中捡起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铁皮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