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黑色越野在唐家大院门口停稳。
唐果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被冷风灌了满领口。
“走吧,大小姐。”才哥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
二人穿过前院,绕过回廊。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书房的门虚掩著。
才哥站在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退到了阴影里。
唐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
唐震天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正在看桌上铺开的一张大地图。
陈瘸子佝偻著腰站在旁边,手里端著紫砂茶壶,随时准备蓄水。
听见动静,唐震天没抬头,只是拿着放大镜的手往地图北边移了移。
“杀爽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唐果站在书桌三米开外,没再往前走。
“爽了。”唐果回答。
唐震天放下放大镜,抬起头。
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唐果。
“特一处的刘处长,那是特区派下来的。”唐震天,“打狗还得看主人。你把他杀了,特区那边的脸往哪搁?”
“他该死。”唐果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他拿枪指著您,我不动手,唐家的脸才没地儿搁。”
“呵。”
唐震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把眼镜扔在桌上。
“理由找得不错。”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身后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
“小九,你以为我叫你回来,是要办你?”
唐果没说话。
“你四哥是个莽夫,只知道拿枪顶人脑门。你三哥是个伪君子,满嘴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算计。”
唐震天转过身,手指点了点桌面。
“只有你,像我年轻的时候。狠,而且护短。”
陈瘸子在旁边赔笑:“九小姐那是女中豪杰,随您,随您。”
“过来。”唐震天招手。
唐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唐震天指著桌上的地图。
那是一张北安镇的全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和蓝线。
“看看这是哪。”老人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北边的一块区域。
“北街。”唐果扫了一眼,“以前是铁鬼的地盘。脏乱差,全是难民和黑户。”
“从今天起,北街,正式归你管。”唐震天看着她,
唐果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虽然之前再饭桌上已经说了北街归她,但唐震天并没有发话,现在,算是彻底承认她了。
“不用这么看着我。”唐震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是白给你的。这块地,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用手指重重敲击着地图上“北街”两个字。
“以前,那里的流民是累赘,是吃饭的嘴,是造粪的机器。但现在不一样了。”
唐震天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幽深。
“上面要成立北安新区,搞什么民主选举。只要在北安镇的,不管有没有户口,都能领一张‘选民证’。”
“我要你做两件事。”唐震天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把北街给我吃下来。不管是铁鬼留下的黑产,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帮派,不听话的,平了。听话的,收编。”
“第二,让北街所有的民众,不管是感恩戴德,还是怕得要死,最后都得乖乖把票投给唐家。
唐震天盯着唐果,眼神逼人。
“我不止要你管住他们。我要北街的人,只知有唐家九小姐,不知有特区。能不能做到?”
这不仅是任务,这是投名状。
做到了,她唐果以后在唐家就有了一席之地,甚至能跟几个哥哥分庭抗礼。
做不到,这就是个坑,埋她的坑。
唐果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远山商会、特区政府、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本地帮派,都会盯着北街。
但她有的选吗?
不接,她就是个随时会被联姻送出去的工具人。
接了,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能。”唐果咬牙,吐出一个字。
唐震天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好。要人,我想办法给你从外围抽调。要钱,账上给你拨五十万。”
唐果摇头:“我有人。钱,我也能挣。”
“嗯,有志气。”唐震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放大镜,“去吧。别让我失望。”
唐果转身,脚步有些沉重。
她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对了。”
身后的唐震天突然开口,语气随意。
“你们今晚带回来的那两车粮食和军火,质量不错。”
唐果的手猛地僵住,头皮发麻。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原来他知道。
从劫车,到抢货,再到那一车队的人和物资。
自己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瞒天过海。
其实在这个老人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把戏。
他一直看着,看着自己带着人去拼命,看着自己把赃物拉回夜玫瑰酒吧。
他不出声,不阻拦,甚至在刘处长被杀的时候也不表态。
直到现在,他才轻飘飘地提一句。
“时机刚刚好。”唐震天翻过一页文件,“那是远山商会的货。拿李家的粮,养我们的人,换我们的票。这笔买卖,做得漂亮。”
唐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冷风一吹,后背一片冰凉。
那是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
这就是唐震天。
算无遗策,心狠手辣。
亲情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他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包括女儿的命,包括那些兄弟的血。
“呼”
唐果站在台阶下,长出了一口气,手有些抖地摸出烟盒。
刚叼上一根烟,还没点火。
“咔哒。”
旁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火苗在风中跳动,凑到了她面前。
唐果侧头。
唐风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靠在一辆越野车旁,另一只手夹着雪茄。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妹妹。
唐果凑过去,点燃了烟。
“四哥。”
唐风收回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
“老头子答应把北街给你了?”
“给了。”唐果吐出烟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怎么?四哥眼红?”
唐风嗤笑一声,把雪茄叼在嘴里。
“那是块死地。你以为李远山是吃素的?他那个大儿子李叙,阴着呢。你那点人,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
“那就不劳四哥操心了。”唐果转身要走。
“站住。”
唐风叫住她。
他走近两步,身上的压迫感很强。那是常年混迹在生死场上养出来的煞气。
“小九,别怪四哥没提醒你。”唐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又或者是别扭的关切,“老头子没你想的那么好心。”
唐果看着他:“什么意思?”
“北街现在的局势,就是个火药桶。”唐风冷笑,“特区要搞选举,各方势力都盯着。老头子让你去,不是因为看重你。”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唐果的肩膀。
“是因为如果你完了,大哥就能名正言顺的进驻北街,接手你打下来的一切。”
唐果眼神一冷,拍开他的手。
“四哥,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唐风咧嘴一笑。
“你那个叫江野的小白脸,有点意思。不过你也得看好了,别让他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心都黑。”
说完,唐风拉开车门,钻进越野车。
“轰——”
引擎咆哮。
唐风探出头,冲著唐果比了个手势。
“活着。别丢唐家的人。要是顶不住了,喊一声,四哥虽然不喜欢你,但也轮不到外人欺负唐家人。”
车子卷起雪沫,冲出了大门。
唐果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她扔掉烟头,看着地上的火星在雪地里熄灭。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怕,会哭,会觉得委屈。
但现在,她手里有枪,有粮,有北街近两万张待价而估的选票,还有一帮敢把命交给她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她身后还站着一匹比谁都狠的独狼。
谁是棋手,谁是棋子,现在说,还太早了。
才哥:“谈妥了?”
“妥了。”唐果闭上眼睛,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
“从明天开始,北街姓唐。我唐果的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