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伯格追出乐器店,秋日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王府井大街上。
人流如织,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声、电车驶过的隆隆声
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他想要交谈的神赐少女,已经消失在人群。
“人呢?”
斯坦伯格急切地四下张望,
手杖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刚才那个女孩,她去哪儿了?”
这一眨眼的功夫。
翻译和代表团成员跟了出来,
林静秋也慌忙跟上。
她看着斯坦伯格焦急的模样,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大师,她可能走远了……”
林静秋小声说。
这边儿的街道四通八达,又是闹市区。
哪儿还找得到。
斯坦伯格站在街边,银发在风中微乱。
他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遗撼和失落,
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宝贝。
那种神情,林静秋只在最顶尖的音乐家谈论失传的经典时见过。
“她的音乐……”
斯坦伯格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象叹息,“象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灵魂的镜子。”
他这次远渡重洋来到华国,表面上是文化交流,
实则是因为在欧洲陷入了创作瓶颈。
三年了,他写不出一个新音符,
所有的旋律都象隔着一层雾,
听不见心跳,触不到温度。
可刚才那个少女的琴声,
像天空一样空旷又象大地一样坚实的曲子,
象一道光,突然劈开了那层雾。
“我必须再和她谈谈。”
斯坦伯格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静秋,“林女士,你说她是苏雨柔的女儿?苏女士是不是……昨天那位演奏者的母亲?”
林静秋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斯坦伯格记得这么清楚。
不过,她也没打算瞒着。
“是……”
她艰难地说,“付婳是苏雨柔的女儿,付朝朝和付婳是姐妹。。”
“姐妹……”
斯坦伯格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昨天舞台上那个技巧精湛却毫无温度的演奏,
和刚才乐器店里那个平静如深潭的少女。
一个在聚光灯下颤斗,一个在喧嚣中静默。
怎么会是姐妹?
“回剧院。”
斯坦伯格突然说,“我要见苏女士。现在。”
市剧院的食堂里,午饭时间已近尾声。
付朝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乎没动的饭菜,
眼睛红肿,还在小声抽泣。
苏雨柔坐在她对面,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朝朝,吃点东西吧……斯坦伯格先生的要求太高了,那不是你的问题……”
“就算没被他看中,你也没必要自怨自艾,你很优秀,将来还有很多出国的机会。”
“可他说我没有温度……”
付朝朝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妈,我练了那么久,手指都磨出茧子了,我真的有那么差劲吗?”
“那是他不懂欣赏。”
付游川端着餐盘走过来,脸色阴沉,“外国佬懂什么中国音乐?朝朝你别太在意,该吃吃,该喝喝。”
以他们付家的条件,将来送朝朝出国留学,真不是难事。
苏雨柔叹了口气。
她心里其实也乱——斯坦伯格的话虽然苛刻,
但她是听过真正大师演奏的。
付朝朝的琴声……确实精致有馀,灵魂不足。
可这话她不能说。
这是她亲手培养的女儿,是她十几年的心血。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静秋匆匆走进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看到苏雨柔时,眼睛一亮。
“雨柔!”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
苏雨柔愣了愣:“静秋?怎么了?什么事?”
“出来说。”
林静秋看了眼还在抽泣的付朝朝,眼神复杂。
苏雨柔安抚了女儿两句,跟着林静秋走到食堂外的走廊上。
秋日的阳光通过玻璃窗照进来,
在水磨石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到底什么事?”
苏雨柔问。
林静秋深吸一口气,看着好友的眼睛:“雨柔,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很难相信——但都是真的。”
她停顿了一下,象是在组织语言:“我刚才陪斯坦伯格先生去王府井买礼物,在乐器店……遇到了付婳。”
苏雨柔怔住了:“婳婳?她去乐器店干什么?”
“陪同学买东西。”
林静秋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重要,当时,她在店里弹了一首钢琴曲。
正好被斯坦伯格先生听到了,他当场就说,这就是他要找的学生。”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雨柔眨了眨眼,象是没听懂:“什么?”
“付婳会弹钢琴。”
林静秋一字一句地说,“而且弹得非常好,我教了十几年钢琴,从没听过那样的琴声。
那不是技巧,不是训练,是……天赋。最顶尖的音乐天赋。”
苏雨柔的脸色变了。
惊喜、疑惑、震惊、徨恐——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
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空白。
“斯坦伯格先生现在就在剧院,他要见你。”
林静秋抓住她的手,“他想收付婳当学生,带她去法国,雨柔,这是天大的机会,你可得抓住。”
“为了剧院,也为了孩子。”
“婳婳,她答应了?”
苏雨柔突然问。
林静秋噎住了。
她想起付婳说“我不学音乐”,语气平静而坚定。
当时,她头也不回离开了,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但也有一种可能,孩子是害怕。
谁知道街上遇到的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孩子心生警剔也正常。
“她……拒绝了?!”
苏雨柔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摇头:“那就算了。”
“算了?!”
林静秋几乎叫出来,“雨柔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斯坦伯格是欧洲音乐界的泰斗!他能看中付婳,那是孩子的造化,你怎么能说算了?”
“我知道。”
苏雨柔打断她,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但婳婳拒绝了,她有她自己的选择,也有她的理由。”
“她才十几岁,她能懂什么选择?!”
林静秋急了,“你是她妈妈,你应该替她做决定,这个机会错过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苏雨柔看着好友激动的脸,心里头乱麻成团。
那个孩子,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做决定。
她既然拒绝了,那谁说也不管用。
“静秋,”
她轻声说,“婳婳和朝朝不一样,朝朝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需要我,依赖我。
但婳婳……她有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