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回学校的公交车，挤得跟罐头似的。
李相、阿杰、文斌三个人在后门那儿勉强站住脚，抓着冰凉的扶手，身子随着车子晃来晃去。
刚从“富升印染”出来，跟老板和技术员开完会，为了多挣些钱，定下了三天期限，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最要命的是，合同要求三台设备并联运行，可他们现在手里只有一台——就是之前跟机械中心老师傅加急赶工出来的那台试验机。
另外两台？连影儿都没有。
车厢里一股味儿，发动机声音吵得很。
阿杰靠着栏杆，眼皮开始打架。
文斌看着窗外，手指头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著。
李相闭着眼，但脑子里根本静不下来——他已经一整天没合眼了，早上在机械中心盯着老师傅做最后调试，下午谈判，现在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不行，还得撑住，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突然，“叮咚”、“叮咚”、“叮咚”，三声短信提示音，从三个人口袋里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三个人一下都精神了。
阿杰动作最快，手忙脚乱地掏手机，胳膊肘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他划开屏幕，银行发来的动账通知直接弹在最上头。
他瞪大眼睛，嘴里念叨著：“个、十、百、千、万十三万五！我靠！预付款！真打过来了？这么快！”
他声音没收住，旁边几个人扭头看他。
阿杰赶紧闭嘴，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把手机屏幕往李相和文斌那边凑。
文斌也已经拿出手机，正低头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朝李相点了点头。
老板打钱这么痛快，诚意十足的同时也希望早日开工。”这几个数字，在晃晃悠悠的车厢光线里特别扎眼。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先是松了一下——启动资金最大的坎儿过去了；
可紧接着，那弦“噌”一下被拉得更紧。
钱到了，就不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真切切的三天倒计时开始了。
而且，他们现在只有一台跟老师傅赶出来的设备，另外两台得从零开始拼，时间紧得让人头皮发麻。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车厢里一片东倒西歪。
李相稳住身子，他感觉眼前黑了一下，赶紧抓住扶手。
不能倒，现在倒下了，后面全完了。
他用力眨眨眼，飞快地扫了眼旁边俩人。
阿杰脸上还带着笑，可嘴角已经抿紧了；文斌侧脸绷著，肯定在脑子里飞快地过应对方案。
没时间愣神。李相吸了口气，凑近阿杰和文斌，压低了声音，话说得又快又清楚：“钱到了，老板的鞭子也算正式抽过来了。三天，从明天设备进场开始算。可咱们现在只有一台设备——还是老师傅帮着赶出来的那台，另外两台连个架子都没有。”
阿杰眼睛一下瞪大了：“我靠，我把这茬忘了！那咋整？”
文斌也皱起了眉：“时间太紧了，现做两台全新的根本来不及。就算去找机械中心的老师傅，也得排期，来不及了。”
李相脑子转得飞快，尽管他已经很累了，但思路反而被逼得异常清晰：“所以得拆成两拨。阿杰，文斌，等下咱们直接去仓库。老师傅做的那台‘试验机’，今天晚上必须给它来个彻底检查！所有螺丝、线头、接口、焊点，全都得再紧一遍。同时，咱们得开始装另外两台——用现成的零件自己拼，能拼多少算多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虽然沙哑但很坚定：“小胖那边任务最重。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他得一边盯着原来那台设备缺的物料，赶紧补上；另一边，还得立刻联系供应商，买另外两台设备需要的管道、电线、阀门、泵——所有配件，双倍数量，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送到仓库！加急！加钱加急！现在时间比钱金贵！”
公交车总算晃悠到了学校附近的站。
车门一开，三个人像箭一样挤下车。
傍晚的冷风一吹，李相打了个激灵，困意稍微散了点，但腿像灌了铅。
“分头动，电话别断！”李相撂下句话，掏出手机，一边大步往校外仓库方向走，一边拨通了小胖的电话。
电话秒接，小胖的声音又急又有点喘：“相哥！钱到了！我看着了！账户提醒！咱们现在”
“胖子，听我说！”李相声速很快，“钱到了，时间更紧了。咱们现在只有一台老师傅帮忙做的设备，还缺两台。你现在是后勤总指挥，得干两件事：第一，原来那台设备还缺的物料，你赶紧补上；第二，立刻联系所有供应商，再买两套完整的配件——管子、电线、阀门、泵、控制箱零件，所有东西，都要双份！告诉他们，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送到仓库！加急！超级加急！价钱好商量，但时间没商量！”
电话那头，小胖明显吸了口凉气：“两台？还要双份配件？相哥，这这时间也太紧了！机械中心那边还能帮忙吗？”
“老师傅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今晚加班帮我们把第一台最后调试完，但另外两台他实在抽不出人手了，得靠咱们自己。”李相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动起来，一家一家打电话催。哪家不行立刻告诉我，我找人想办法。仓库清单你对过，缺啥你清楚。另外，采购的时候注意，别买重了，但也别漏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
“懂！相哥放心！我我这就弄！”小胖声音里带着压力，但没犹豫。
挂了电话，李相追上阿杰和文斌。三个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校外那个偏僻的租用仓库。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李相感觉每一步都沉，但他咬著牙没慢下来。
仓库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子塑料、金属和灰土混合的味道冲出来。
那台机械中心老师傅帮忙赶工出来的试验机静静立在角落，旁边堆著成箱的零件和材料，另外两台设备还只是一堆散件。
一刻没停。
开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仓库。
李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快速分工：“文斌，你负责检查老师傅做的那台，电路、控制箱，仔细过一遍，毕竟不是咱们亲手装的，更得小心。阿杰，你跟我装另外两台——咱们分头装，你装一台，我装一台，有什么问题马上喊。”
文斌点头，立刻拎着工具箱走向那台试验机。
阿杰看着地上那堆散件，又看看李相满是血丝的眼睛：“相哥，你行不行？要不你先歇会儿，我”
“我没事。”李相打断他，蹲下身开始翻找零件，手有点抖，但他握紧了扳手，“赶紧动起来，时间不等人。机械中心的老师傅说了，他晚上九点过来给第一台做最后调试，咱们得在这之前把这两台的框架搭起来。”
仓库里立刻响起工具碰撞声。
文斌那边，万用表的滴滴声时不时响起；阿杰和李相这边，则是螺丝刀、扳手的声音，还有偶尔的询问：
“相哥，这个法兰垫片用哪种？”
“用耐腐蚀的那种，灰色盒子里的。”
“这根管子长度不对吧？好像短了。”
“量一下，短了就切，仓库里有切割机。照着老师傅做的那台尺寸来！”
李相蹲在地上，组装着反应槽的框架。
他的动作还算稳，但手指时不时会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缺觉和精力透支的表现。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脑子里除了组装步骤，还在不断盘算：小胖那边采购顺不顺利？明天八点前配件能不能到？三台设备同时运行，电源负荷够不够？现场管线怎么布置还有，机械中心的老师傅晚上要来，得给他准备好第一台设备的问题清单。
时间一点点过去。
晚上八点多，小胖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快虚脱了：“相哥，大部分供应商都搞定了，答应明早八点前送到。但有家做特种阀门的，说货在外地，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李相心里一紧，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下午不行！绝对不行！你跟他说，加钱！加多少钱都行！让他想办法，找同行调货，或者连夜从外地发最快的物流！明天早上八点，我必须看到东西！就跟他说，是机械中心赵师傅介绍的项目，急用！”
“好好，我再说！提赵师傅是吧？明白了！”小胖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机械中心的赵师傅准时来了。
赵师傅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旧工具箱。
他看到仓库里的景象，愣了一下：“哟，小李，你们这是要开工厂啊？”
李相赶紧迎上去：“赵师傅，麻烦您了。这台是您帮忙做的，麻烦您给看看，还有哪儿需要调整。那边两台是我们自己试着装的，零件刚到。”
赵师傅走到那台试验机前，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我下午又调了调，现在应该没问题了。”他又走到李相和阿杰装的那两台半成品前，蹲下看了看焊接点和结构，“可以啊，小伙子们，自己搞的？这焊点虽然糙了点，但位置都对。框架搭得还行。”
得到老师傅的肯定，李相心里踏实了点。
赵师傅帮着把第一台设备最后几个接线端子固定好，又指导李相他们调整了另外两台的关键连接部位。忙活到十点多，赵师傅拍拍手：“行了，这台没问题了。那两台你们抓紧，框架有了，剩下的管路和电路得你们自己弄了。我明天一早还有事，先走了。”
送走赵师傅，李相看着仓库里三台设备的雏形——一台完整的，两台刚有个架子。
他知道，今晚是别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