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唰一下,就滚过去一个礼拜。
406这四个人,算是彻底掉进“清源科技”这个自己挖的坑里了,爬都爬不出来。
每天睁开眼,除了上课那几十分钟脑子能稍微分个岔,其余时间,全被“专利”、“计划书”、“大赛”、“中试设备”这几个词塞得满满当当,连晚上做梦,不是被工商局的大姐追问注册地址,就是梦见反应器的图纸被人改得面目全非。
阿杰和文斌,这俩当初被李相“抓壮丁”的主力,算是彻底上了道。
阿杰负责的那部分,主要是市场调研和竞争分析,外加公司运营的设想。
头两天,他写出来的东西还带着股学生作业的味儿,净是些“随着经济发展,环保意识提高”、“市场前景广阔”之类的片儿汤话。
李相看了直摇头,把那份东西拍在桌上:“杰哥,你这不行。咱不是写政治论文。你得说点实的——虔州周边具体哪个工业园,大概有多少家化工厂、印染厂,他们去年的环保投诉有几起,大概的废水处理成本是多少,用的什么老技术,痛点在哪。还有,潜在的竞争对手是谁,是外地的大公司,还是本地的小作坊,他们大概报价多少,优缺点是什么。哪怕咱现在没法拿到精确数据,也得有个估算,有个方向。不然评审老师一看,就觉得咱是闭门造车,纸上谈兵。”
阿杰被说得脸有点红,但没急眼,挠著头:“我靠,要求这么细?我这就去扒,去搜,去估!”
他真就下了死功夫。
不再只满足于搜索引擎前几页的泛泛之谈,而是钻进本地政府的环保公示网站、一些行业论坛的角落,甚至找到了前几年本地报纸对工业区污染事件的报道电子版。
他还真摸到了点门道,整理出一个粗略的清单:东郊老工业园,至少八家小型化工、印染企业,其中三家近两年有环保处罚记录;
外地大公司方案贵,本地小作坊效果没保障虽然数据不算精确,但脉络清晰多了。
他还试着估算了如果自家技术能成功应用,大概能帮客户省下多少成本,这个数字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说服力了。
文斌那边,则是另一个路数。
他负责技术原理阐述、优势分析、以及初步的研发规划。
文斌性子稳,写东西一板一眼,逻辑严密,一开始就比阿杰显得“专业”。
他也有毛病——容易陷进技术细节里,写出来的东西术语堆术语,图表套公式,除了李相和他自己,估计没几个人能顺畅地看明白。
李相指著其中一段关于“羟基自由基生成路径及量子效率探讨”的内容,哭笑不得:“斌子,咱这计划书,第一关是给学校创业园评审老师看的,里头可能有学环境的,也可能有学管理的、学经济的。你这一串反应式加上晦涩的解释,直接把人看懵了。咱得说人话。你就说,咱们这个新电极,就像个‘铁匠铺’,能自己持续打出‘自由基’这把锋利的‘刀子’,去切碎废水里的污染物,比传统方法需要不停外买‘刀子’(外加亚铁盐)省事又省钱。再加上紫外光这个‘加速器’,让‘打刀子’和‘切污染物’的速度更快,特别适合对付那些皮糙肉厚(高盐难降解)的顽固分子。简单,直观,让人一听就大概明白咱牛在哪。”
文斌推了推眼镜,盯着自己那页写满公式的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是我欠考虑了。总想着要把原理说透,反而忽略了表达的通俗性。我改。”
他真就耐著性子,把那些艰深的理论,一点点“翻译”成比喻和浅显的解释,同时又不丢失关键的技术逻辑。
过程挺痛苦,有时为了找一个合适的比喻,他能对着墙发呆半天。
但改出来的效果,确实好多了,连阿杰和小胖都能听懂个七八分。
最惨的是小胖。他一开始还雄心勃勃想参与核心内容的撰写,但试了两次,发现自己写市场写不过阿杰的灵活,写技术写不过文斌的严谨,反而把节奏带乱了。
李相也没勉强,拍了拍他肩膀:“胖儿,你的战场不在这儿。咱们现在全力攻坚,后勤保障就是生命线!这活儿,非你莫属。”
于是,小胖真就彻底“沦落”成了406的“后勤部长”兼“生活大管家”。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简直就是他的冲锋号。
老师刚说完“下课”,他就能像颗灵活的肉弹一样,第一个窜出教室,直奔食堂。
手里攥著张纸条,上面是四个人今天想吃的菜——李相要辣子鸡丁,阿杰要红烧肉,文斌要清炒时蔬,他自己来个鱼香肉丝,再加四大份米饭。
食堂人多,他得挤,得抢,还得眼观六路,看哪个窗口人少点。
打完包,四个盒饭摞起来,用塑料袋一提,沉甸甸的。
他一路小跑回宿舍,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保证大家回到寝室时,饭菜还是温的。
“开饭开饭!今天红烧肉炖得烂乎!”小胖把盒饭一一摆开,又变魔术似的掏出几瓶老干妈和榨菜,“下饭神器!”
除了管饭,他还承包了寝室的卫生(虽然标准不高,但至少垃圾不过夜)、跑腿买打印纸和笔芯、提醒大家充水卡电费、甚至留意哪家文具店打折。
用阿杰的话说:“胖儿,有你在,咱才像是个能正经干事的团队,不然就一群邋遢光棍瞎琢磨。”
小胖自己也找到了价值感。
看着兄弟们能吃上热饭,能心无旁骛地讨论问题,他觉得自己这“后勤”当得挺光荣。偶尔听着李相他们讨论技术难点,他也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不懂就问。
慢慢的,什么“电极”、“催化”、“d去除率”,他也能听懂个大概了,有时候还能插句嘴:“哎,相哥,你昨天说那个什么‘钝化’问题,是不是就跟家里铁锅生锈差不多道理?表面那层有用的东西没了,所以不干活了?”
李相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大笑:“精辟!胖儿,你这比喻绝了!就是这么个理儿!”
就这样,下午一下课就直奔宿舍,围坐在李相那张旧书桌前,边扒拉盒饭边讨论、修改资料,成了406雷打不动的日常。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黄再到漆黑,他们桌上的台灯却一直亮着。空气里混合著饭菜味、汗味,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李相是这个“攻坚组”绝对的核心,也是最“苛刻”的考官。
阿杰和文斌交上来的东西,他总能挑出毛病。
不是这里数据来源不够清晰,就是那里表达还可以更精准;不是这里市场分析太乐观,就是那里技术风险估计不足。他的要求简直有点“变态”,一个简单的技术优势总结,他能让文斌反复修改五六遍,直到觉得既能体现深度,又足够简洁有力为止。
阿杰有时候被改得烦躁,把笔一扔:“我靠,李相,差不多得了吧?这都快赶上毕业论文答辩了!”
李相头都不抬,手指点着纸面:“杰哥,这儿,‘据不完全统计’,这词儿太虚。改成‘根据公开可查的环保部门公示信息及行业调研报告综合估算’。咱们现在每一句话,可能都会被仔细推敲。虚的,不如不说。”
文斌倒是很少抱怨,只是默默拿回去改。
他渐渐发现,李相挑剔的背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和远见。
这种严格打磨出来的材料,确实一次比一次扎实,一次比一次有说服力。
在这个反复打磨、碰撞、修改的过程中,阿杰、文斌和小胖对李相搞出来的这个“电芬顿新型阳极材料耦合紫外光技术”,理解也越来越深。他们不再仅仅知道这是个“处理废水的新方法”,而是逐渐明白了它为什么新,新在哪,具体怎么实现,可能遇到什么问题,又为什么有潜力。
当他们看到文斌整理出来的、经过李相“魔鬼修改”后的技术优势对比图表,清晰地展示出传统方法与新方法在效率、成本、适用性上的差距时;当他们听到李相深入浅出地解释如何通过材料设计和工艺耦合,巧妙地解决了传统技术中铁泥多、成本高、对高盐废水效果差这几个老大难问题时,一种由衷的佩服,慢慢在三个人心里扎下了根。
阿杰有一次修改完市场部分,伸了个懒腰,看着还在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沉思的李相,忽然感慨:“我说相哥,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这技术,真是你一个大一暑假琢磨出来的?我咋觉得你跟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工程师似的”
李相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可能我比较擅长做梦,梦里有个老工程师教我的。”
小胖一边收拾吃完的盒饭,一边嘟囔:“我不管相哥是不是做梦学的,反正我现在觉得,咱们这事儿说不定真能成。这技术听着就靠谱,比那些光会吹牛的概念强多了。”
文斌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那叠越来越厚、也越来越有条理的计划书草稿,又看看眼神专注、似乎永远不知道累的李相,轻轻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认同和坚定。
李相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又一个修改文档。窗外,夜色已深,对面宿舍楼的灯光也稀疏了不少。
他看看身边,阿杰在查最后几个数据,文斌在核对图表编号,小胖已经靠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著支没盖帽的笔。
“差不多了,今天到这吧。”李相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杰和文斌也松了口气,保存文档,合上笔记本。
叫醒小胖,四个人胡乱洗漱一下,爬上床。寝室里很快响起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