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课总算是混完了。
下午最后那节《环境工程原理》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呼啦啦”一片收拾书包的声音。
老教授还在讲台上慢悠悠地擦黑板,底下的人已经窜出去大半。
李相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整天,他人在教室,心早就分成了好几瓣。
一瓣听着课,一瓣琢磨著晚上开会的事儿,还有一瓣悬在秦教授那边——也不知道论文审得怎么样了。
扭头看看室友,状态各异。
阿杰一改往常下课就嚷嚷去网吧的德行,破天荒地没趴着睡觉,反而在手机备忘录上戳戳点点,眉头拧著,嘴里还无声地念叨啥。
李相瞟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写着“工商局”、“身份证复印件”、“公司章程范本”看来是真上心了。
小胖倒是有点蔫,趴在桌上,眼神发直地盯着前面女生的马尾辫。
李相用胳膊碰碰他:“嘛呢?算账算晕了?”小胖有气无力地转过脸,小声哀嚎:“相哥我上午偷偷用手机查注册资金、租赁合同、办公设备报价还有啥‘最低工资标准’、‘社保公积金比例’我头都大了三圈!比高数题还绕!”他说著,还用手在脑袋边上比划了个膨胀的动作。
最让人意外的是文斌。
这位平时雷打不动的“学习标兵”,此刻竟然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眼镜滑到了鼻尖,课本底下压着的,是他自己画的、关于公司技术流程图的一张草稿。
上午的课他就没怎么听进去,中午吃饭时眼神都是飘的,被阿杰和李相一左一右架著去了食堂。
直到午休完,灌了整整一大杯浓茶,他才勉强还了魂,但眼底的血丝可没下去。
“走了走了,回寝!”阿杰率先站起来,一把捞起书包,“赶紧的,晚上还有正事儿呢。”
四个人随着人流挤出教学楼。
九月初的虔州,下午四五点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水泥地发白,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蒸。路边香樟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吵得人心浮气躁。
“这鬼天气”小胖扯了扯汗湿的t恤领口,“晚上寝室开会,咱能买个西瓜不?我请!”
“行啊,”阿杰乐了,“开会吃西瓜,想想就挺有氛围感的。”
文斌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远处化工实验楼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饭是在食堂草草解决的。
小胖还真惦记着西瓜,吃完饭就拽著阿杰奔向后街的水果摊。
李相和文斌先回了寝室。
406寝室还是老样子。
暑假积了层薄灰,早上匆匆擦过一遍,角落里还能看到没扫干净的纸屑。四张书桌,两张上下铺,空间不大,此刻却好像酝酿着某种不一样的气氛。
文斌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李相,晚上具体怎么聊?我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其实挺没底的。咱们真能行吗?”
李相正从抽屉里往外拿之前手写的计划草稿,闻言转过头。
文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过于严肃了。
他知道,文斌是习惯性地想把所有风险和细节都想清楚。
“斌子,”李相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很平实,“说实话,没人能打包票一定成。这就是场赌,赌咱们的技术有市场,赌咱们几个人能拧成一股绳,也赌咱们能在不耽误学业的前提下把这事儿往前推。”
他顿了顿,指著那些草稿,“但赌也不是瞎赌。咱们有东西——我暑假弄出来的那些数据、专利受理书,就是筹码。咱们也有人——阿杰能冲,你能稳,小胖能黏合。咱们还有时间——大学这四年,试错成本比进入社会以后低太多了。失败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浪费点时间精力,攒了一肚子经验教训,回头找工作或者升学还能更有优势。可万一成了呢?”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成了,咱们可能就真在这行当里,提前站住脚了。不光是为了钱,文斌,你想想,咱们学环境的,天天嘴上说著‘治理环境’,可有多少人毕业后真能亲手去改变一条河、一片厂区的污染状况?咱们现在有机会,从一个小技术、一个小设备做起,真刀真枪地干。这种成就感,我觉得比啥都值。”
文斌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重重点了下头:“我明白了。风险与机遇并存。那晚上我们就具体拆解任务,把第一步怎么走,定细一点。”
正说著,门被“哐”一声撞开。
阿杰和小胖回来了,阿杰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翠皮黑纹,看着就甜。
小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一次性碗勺和一把水果刀。
“来来来,战前补给到位!”阿杰把西瓜往书桌上一墩,抹了把汗,“后街绿叶水果那买的,保熟保甜!先杀了解解暑?”
“等开完会吧,”李相看看时间,“七点多了,咱们抓紧。小胖,门反锁一下。”
气氛立刻变得有点正式,又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胖赶紧跑去锁门,还把窗帘也拉严实了。
阿杰拉过自己的椅子,文斌也坐直了身体。
四颗脑袋凑到了李相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交织在一起。
李相把几份资料铺开:专利代理的合同、暑假实验数据的汇总图表、手写的初步商业计划要点、还有一张虔州市简易地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几个工业区的位置。
“咱们从头捋。”李相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第一步,公司必须合法落地。阿杰,这块你主攻。我查过创业的基本事项,你明天先去市政务服务中心问问。需要准备的材料,无外乎身份证、租房协议(如果不用学校地址)、公司章程、股东决议这些。注册资本咱们先定个十万,认缴就行,不用实际马上出那么多钱。名字,我琢磨了一个,‘清源’,清净的清,源头的源。大家觉得怎么样?”
“清源”阿杰咂摸了一下,“行!不花哨,听着挺正经,也跟咱们干的事儿搭边。就叫这个!”
文斌和小胖也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