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鲋倨傲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对付此等奸佞,何须良策?以正压邪,以理服人即可!”
看着孔鲋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淳于越和叔孙通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没底。
孔鲋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疑虑,心中更添几分鄙夷。
一群被法家酷吏吓破胆的软骨头!
冷哼一声,为了稳住人心,还是多说了一句。
“老夫此次前来,也并非全无准备。沿途之上,已广发书信,邀请各地儒学名士共赴咸阳。”
“不日,便会有大批同道前来声援。届时,天下儒生齐聚,声势浩大,我看他李斯,还如何猖狂!”
听到这话,淳于越等人才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对啊!
李斯再能言善辩,也只有一张嘴。
等天下儒生都到了咸阳,陛下就算再偏袒李斯,也得顾及天下读书人的悠悠众口吧!
淳于越和叔孙通等儒生连忙起身,恭躬敬敬地行了一礼。
“孔鲋先生深谋远虑,我等佩服!”
“有先生坐镇,我等便安心了!”
与此同时,麒麟殿内。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殿内却已经点起了烛火,将堆积如山的奏章和嬴政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殿门紧闭,服侍的赵高特地被赶到门外,只能弓着身子偷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殿内,嬴政身前,冯去疾正躬身站立,将今日在蓝田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听完冯去疾的讲述,嬴政放下手中的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冷了几分。
“奇淫巧计?助长百姓惰性?”
“这些读圣贤书读傻了的腐儒,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曲辕犁此等利国利民的神器,在他们眼中,竟然成了祸害?”
“朕恨不得将天下土地尽数开垦,让大秦粮仓满溢,他们倒好,嫌百姓太轻松了?”
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让冯去疾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嬴政的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在了冯去疾身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今日,是特意去的蓝田吧?”
冯去疾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嬴政,听陛下问起,连忙躬身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是想去看看曲辕犁的推广情况,也……也存了些许私心,想看看能否有幸,一睹陛下口中那位‘桓公子’的风采。”
“呵呵。”嬴政笑了笑,倒也没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觉得,朕的桓儿,如何?”
提到赵桓,冯去疾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之色。
“气度沉稳,临危不乱,面对差役围攻,出手果决狠辣,有大将之风!更难得的是,事后并无半分骄纵之气。实乃人中之龙凤!”
冯去疾在官场沉浮多年,阅人无数,但像赵桓那般的人物,实在是少见。
“算你有眼光。”嬴政满意地点点头,显然对冯去疾的评价很是受用,话锋一转,“不过,那孔鲋公然诋毁国策,煽动差役行凶,按我大秦律法,便是当场格杀,也不为过。你为何就这么轻易地放他走了?”
冯去疾闻言,眼中闪过精光,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关心的问题。
“陛下,臣以为,孔鲋此人,杀之可惜,留之有用。”
“哦?说来听听。”嬴政来了兴趣。
冯去疾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道:
“陛下,自您上次提出设立百工院,网罗天下百家人才之后,郑国和夏无且便已出发前往各地,寻访农家与医家高人,至今未归。可见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点了点头,这一点他自然清楚。这也是他为何要以怀柔与高压并行的手段,将这些人尽数掌控在手中的原因。
“诸子百家,以儒家声势最为浩大,门徒遍布天下。若要将其尽数纳入掌控,非强力手段不可。但这孔鲋,身份特殊,乃是孔圣九世孙,在天下儒生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臣以为,我们正好可以利用此人。挟孔鲋以令天下儒生!”
“挟孔鲋以令天下儒生……”
嬴政慢慢咀嚼着这句话,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良久,才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右丞相!想得深远,看得透彻!”
“好!好一个‘挟孔鲋以令天下儒生’!”
这个冯去疾,平日里看着稳重守成,没想到在关键时刻,竟能想出如此狠辣而有效的计策。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孔鲋可留,但那几个听命于他的差役,不能留。传朕旨意,立即处死,以儆效尤!”
“唯!”冯去疾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陛下这既是维护大秦律法,也是在为桓公子和扶苏公子出气啊。
嬴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道:“说起来,孔鲋这次气势汹汹地来咸阳,十有八九是为了那次朝堂之事,冲着李斯来的吧?”
冯去疾脸上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圣明。臣也以为如此。淳于越那帮人被李相的‘抡语’挤兑得颜面尽失,这孔鲋必然是他们请来找回场子的救兵。”
“若是在今日之前,李相被他这么突然袭击,或许还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但现在嘛……”
“现在,天下所有的儒生加起来,怕也不是李斯一个人的对手。”
嬴政接过冯去疾的话,君臣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殿外的赵高喊道。
“赵高。”
“奴婢在!”
赵高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传朕口谕,去一趟左丞相府,就说孔圣九世孙孔鲋,已于今日抵达咸阳,明日将会上朝。让李斯,好生准备一番。”
“唯!”赵高尖声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件事,嬴政的思绪又回到了赵桓身上。
今天在蓝田县发生的事,虽然有冯去疾及时赶到,化解了危机,但也给嬴政提了个醒。
桓儿虽然武力超群,但毕竟身份敏感。
自己这个“经商的爹”又不能时时在他身边,万一再遇到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或者碰上更不长眼的权贵,总归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