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房谋杜断”擂台的热闹余韵,孟川一行人继续在不夜城的灯河中徜徉。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流光溢彩的勾勒下,仿佛要振翅飞入星河。人潮依旧汹涌,却自有一种秩序井然的繁华之美。
前行不远,一片相对开阔、布局庄重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心,并非娱乐互动项目,而是一组气势恢宏的雕塑群。雕塑以写实与写意结合的手法,塑造了众多人物:有躬耕的农夫,有纺织的妇人,有读书的士子,有往来的商旅,更有众多身着各异服饰、姿态恭谨的异邦使臣模样人物,簇拥著中央一位身着帝王衮服、气度雍容、微微抬手似在接纳或宣讲的英伟形象。整个群雕洋溢着一种生机勃勃、秩序井然、四方来朝的宏大气象。基座上镌刻着四个古朴厚重的大字——贞观之治。
“贞观之治,”孟川驻足,仰望着那组雕塑,“唐太宗李世民开创的治世,古代封建社会的巅峰之一了。”
旁边恰好有一个穿着华丽唐制圆领袍、头戴幞头的年轻男生,正兴奋地对着雕塑向他的同伴们“安利”,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与十足的崇敬:
“看!都给我好好看!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东半球话事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的大唐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左右武侯大将军、左右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将、天可汗、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是也!”
这一长串极具现代网路风格又夹杂着真实历史头衔的“介绍”,引得周围游客哄堂大笑,连孟川他们都忍俊不禁。那男生自己也笑了,但随即正色道:“玩笑归玩笑,但李世民是真的牛。十几岁就跟着他爹起兵,打仗猛得一批,虎牢关之战,几千精骑就敢冲窦建德十几万大军,还打赢了,一战定乾坤,给大唐打下了半壁江山。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说他是‘少年军神’,一点不过分。”
沈旭点头接话:“军事天才,政治手腕也厉害。虽然‘玄武门之变’,嗯,后世争论很多。”他谨慎地措辞。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以更历史化的口吻说:“玄武门是皇权斗争残酷性的体现,站在李建成立场,自然是悲剧。但站在历史进程角度,李世民的上台,确实开启了贞观盛世。而且他上位后,没有像很多开国皇帝那样大肆清洗功臣,反而量才任用,魏征这种前太子旧部都敢直言进谏,还被他比作‘镜子’。这份胸襟和气度,难得。”
“对对对!”那穿唐装的男生又来劲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画像!跟着他打天下的,治理天下的,只要不自己作死,基本都善终了,还能画像挂进去流芳百世。这老板,能处!”
“凌烟阁,”孟川若有所思,“那不仅是荣誉榜,更是一种政治智慧的体现,凝聚了当时最顶尖的一批文武人才的心。”
他们一边讨论,一边缓缓走过“贞观之治”雕塑群。紧接着,又是一组更加庞大、细节更加丰富的雕塑——万国来朝。
这组雕塑的视觉冲击力更强。中央依然是帝王形象,但姿态更加开放,手臂舒展。周围是形态各异、服饰鲜明的各国、各族使臣、商贾、僧侣:卷发深目的波斯人,戴着独特头巾的天竺僧,髡发左衽的突厥首领,高鼻碧眼的粟特商人,还有来自新罗、倭国、林邑等地的使者,他们或献上珍宝,或躬身行礼,或好奇张望,脸上带着敬畏、钦佩或交流的渴望。雕塑甚至细致地刻画了他们带来的奇珍异兽、特色物产的模型。
“这才叫‘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啊。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王老师感叹,“长安西市,估计当年就是这般景象。”
“开放的底气,来自绝对的强大。”孟川说,“经济、军事、文化全面领先,制度自信,人家才会真心来学习、贸易、朝贡。‘天可汗’不是自封的,是打出来、治出来的。”
林老师指著雕塑中一些学习姿态的“使者”说:“那时候的长安,就像个世界级的大学和贸易中心。日本的遣唐使,来了就不想走,拼命学咱们的制度、文化、技术。”
关于李世民和贞观的讨论,在行走和观看中不断深入。他们谈到了均田制、租庸调制对恢复生产的促进作用,谈到了李世民本人节俭、重视纳谏、强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民本思想,谈到了贞观时期法治的相对清明。
“不过,人无完人,时代也有局限。”孟川客观地说,“晚年也有征高句丽受挫、追求长生吃丹药这些毛病。但整体上,他确实给唐朝打下了极好的底子,开元盛世可以说是站在贞观的肩膀上。”
“而且,”沈旭想起什么,补充道,“有个挺传奇的说法。安史之乱后,唐朝风雨飘摇,有一次叛军快要打到一个什么地方,守军眼看撑不住了,突然有人想起并演奏了《秦王破阵乐》——就是李世民当年让编的,宣扬他赫赫战功的军乐。结果,守军士气大振,居然击退了叛军!这曲子后来甚至被说成有‘续命’唐朝国祚的象征意义。虽然可能夸张,但可见李世民和他代表的‘贞观精神’,在唐朝人心里有多重的分量,简直就是精神图腾。”
“秦王破阵乐,精神图腾。”王老师重复著,望着眼前“万国来朝”雕塑那海纳百川的气象,“所以,后世说‘盛唐’,追根溯源,魂在贞观。没有李世民和他团队打下的政治根基、制度框架、经济基础和那种昂扬自信、开放进取的国家气质,后来的开元天宝繁华,可能就是无根之木,更别提应对安史之乱那种大冲击了。”
他们的交谈,吸引了周围一些同样在观赏雕塑的游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多是基于通俗历史认知,但那份对那个遥远辉煌时代的向往、对李世民其人事功的钦佩,却是真实而热烈的。
站在“万国来朝”雕塑前,回望“贞观之治”的群像,再联想之前诗词树上李杜的光芒、问答中透露的盛唐气象,一条清晰的脉络仿佛在不夜城的灯火中呈现:一个英明神武、善于用人、开创治世的君主,带领一群杰出的文臣武将,奠定了一个庞大帝国的稳固基石,并赋予了它自信、开放、尚武、崇文的强大基因。这基因融入血液,催生了诗歌的璀璨、文化的鼎盛、经济的繁荣、外交的荣光,最终汇聚成后人心中那个永恒的“盛唐”意象。
夜渐深,游兴虽未尽,但疲意已悄然上身。
“差不多了吧?”林老师看了看时间,“走了一晚上,脚都酸了。”
“嗯,收获满满。”孟川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灯光下仿佛仍然在呼吸、在交谈的“万国来朝”雕塑,“回酒店吧,明天还得赶高铁呢。”
几人转身,沿着来路,逆着依旧络绎不绝的人潮,向酒店方向走去。不夜城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次远离,但那由诗歌、问答、雕塑共同构筑的关于“贞观”与“盛唐”的史诗印象,已深深印入脑海,也透过光幕,烙印在万朝天宇之下。
光幕追随着他们略显疲惫却心满意足的背影,穿过依旧繁华的街道,回到下榻的酒店,直至他们进入房间,才缓缓黯淡下去。
而这一夜,对于所有观看的唐人,尤其是贞观朝君臣而言,注定无眠。
李世民本人,站在凌烟阁或两仪殿前,仰望光幕消失的夜空,胸膛剧烈起伏。他听到了后人戏谑又崇敬的“头衔介绍”,听到了对他军事才能的赞叹,听到了对玄武门复杂而理性的评说,听到了对他用人胸襟和治国方略的肯定,听到了“天可汗”、“万国来朝”被如此具象地铭记,甚至听到了《秦王破阵乐》在国难时可能发挥“续命”作用的传说。
千百种情绪翻涌——骄傲、欣慰、感慨、反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身后名如此显赫的如释重负。他开创的时代,被后世视为一个伟大文明的巅峰开端,他本人被视为这个巅峰无可争议的奠基者与象征。这或许,是一个帝王所能企及的最高荣誉。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靖、尉迟恭等凌烟阁上的功臣们,同样心潮难平。他们辅佐君王共创的伟业,被后世如此细致地拆分、解读、铭记。他们不再是史书中冰冷的列传,而是活跃在趣味问答里、矗立在宏伟雕塑中、被后人不断提及和讨论的“传奇团队”一员。那种参与创造了不朽历史的成就感,前所未有地清晰和炙热。
长安、洛阳的百姓,则为自己的都城曾是世界中心而自豪,为自己所处的时代被后人如此追慕而激动。盛唐的光,透过千年的夜幕,依然温暖着他们的脸庞。
至于晚唐、五代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人们,望着光幕中那“万国来朝”的极致辉煌,再对比眼前的凋敝,心中的追悔、艳羡与复兴渴望,恐怕如烈火灼心。
贞观之治,不再只是史书上的四个字。它化作了不夜城的雕塑,化作了路人的谈资,化作了跨越时空的共鸣。这灯火中的回响,比任何史笔都更生动地告诉古人:何为不朽的功业,何为真正的盛世之基。
夜真的深了。西安的灯火依旧,千年长安的梦,在今夜,被一群身着汉服的游客和一面跨越时空的光幕,共同唤醒,并照耀着无数个平行的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