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安，褪去了不夜城的瑰丽，在秋阳下恢复了一座千年古都的沉稳。孟川与同伴们在酒店餐厅简单用过早餐，互相道别——沈旭他们还要在西安再玩一天，而孟川则要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沈旭拍了拍孟川的肩膀。
“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王老师和林老师也叮嘱道。
告别友人，孟川拖着行李箱，再次汇入城市的早高峰人流。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西安北站。
当光幕亮起，呈现那如同未来巨构般的西安北站时，千古众生再次被一种超越想象的“大”与“秩序”所击中。巨大的波浪形银色屋顶，仿佛要遮蔽天日；无数根洁白的“树干”支撑起这无柱的广阔空间，光线从屋顶天窗和玻璃幕墙倾泻而下，将整个候车大厅照得通透明亮，如同神祇的殿堂。数十个检票口如同精密的闸门，上方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车次信息。尽管人流比机场更为汹涌，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但一切都井井有条，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声汇成一片有序的喧嚣。
“这又是何等所在？比那机场似乎更巨！”
“后世之人，出行皆需经此等庞然巨物乎？”
“看那屏幕上，车次何其多也！‘复兴号’、‘和谐号’皆是何物？”
古人们尚未从车站的震撼中回神，孟川已通过安检，根据指示牌找到了相应的检票口。电子屏显示他所乘坐的“复兴号”高铁列车开始检票。闸机开启，人群有序通过。
当孟川走下站台，那静静卧在轨道上的“复兴号”列车，以其流线型的银色车身、子弹般的车头、整洁明亮的车窗，再次刷新了古人对“车”的认知。没有马匹，没有烟囱，浑然一体，充满科技与力量的美感。
“此即‘高铁’？果然如银龙蛰伏！”
“如何驱动？如此修长沉重，竟能飞奔？”
孟川登上车厢。内部宽敞明亮，座椅舒适，过道洁净。他找到靠窗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不多时，列车悄然启动，几乎感觉不到震动，便开始平稳而迅速地加速。窗外的站台、其他列车、建筑物开始飞速向后掠去，很快便化为模糊的色块。列车驶出城市，速度不断提升，两侧的景物拉成了连续的线条，唯有远处的山峦轮廓还保持着相对清晰的移动。
“动了！竟如此平稳迅疾！”
“看窗外！田地屋舍，一闪即逝，真乃风驰电掣！”
此时光幕给出了速度表的特写，显示时速迅速突破300公里，并稳定在350公里左右。这个数字结合窗外模糊的景物，让古人真正体会到了“一个时辰一千四百里”是何等概念。这已非“快”可以形容，这简直是缩地成寸的神通！
列车飞驰在中原大地。当驶入河南境内，窗外呈现出典型的华北平原秋景。此刻，给古人带来最大震撼的，不是速度，而是大地本身。
一望无际的平坦原野，如同巨大的、精心修剪过的棋盘，向天际线无限延伸。田块整齐划一，沟渠道路笔直如尺。时值秋收季节，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已经收割或正在收割，留下整齐的茬口；尚未收割的玉米田则是一片金黄与墨绿交织的浩瀚海洋。更令人瞠目的是田间那些正在作业的联合收割机——钢铁巨兽轰鸣著驶过，所过之处，玉米秆被吞入，金黄的玉米粒被分离出来装入随行的车厢，秸秆则被粉碎还田。一台机器，便能完成以往需要数十甚至上百人力许久才能完成的工作，且高效、干净。
“沃野千里，竟平坦规整至此？”
“那是何物？铁兽食禾？竟能顷刻吞没如此大片庄稼？”
“如此巨田，得产多少粮食？养活多少人口？”
平原的广阔、田地的整齐、机械的威力，共同构成了一幅后世农业生产的壮阔图景，彻底颠覆了古人对“农耕”的所有想象。他们世世代代在或肥沃或贫瘠、但大多崎岖不平、需要投入无数人力畜力精耕细作的土地上挣扎求食，何曾见过这般天高地阔、机械纵横的“农耕”景象？这背后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土地整治能力、水利保障、机械工业和粮食产量？
孟川望着窗外熟悉的平原景色，脸上露出归家的放松。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列车开始减速，广播报站。他起身拿行李，随着人流下车。
车站规模比西安北小了许多，但依然现代整洁。出站口，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女孩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孟川，兴奋地挥手：“哥！”
是孟川的妹妹，孟小雨。
“等久了吧？”孟川笑着走过去。
“没，刚到一会儿。车在那边。”孟小雨接过孟川手里一个小包，引着他向停车场走去。她开来的是一辆普通的家用小轿车。
这一幕再次让古人侧目。寻常农家女子，竟能独自驾车来车站接人，后世女子之自主，可见一斑。
车子驶出县城，开上通往乡村的道路。道路不再是古人想象中的黄土小路或崎岖官道，而是平坦的水泥路，虽然不如城市道路宽阔，但足够两辆汽车并排行驶。路旁有排水沟，间隔设有路灯。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果园，偶尔闪过一些乡镇的厂房、商铺。
“这两年路又修了修，好走了不少。”孟小雨一边开车一边说。
“嗯，看着是挺平整。”孟川看着窗外，“家里都还好吧？爸妈呢？”
“都还好，就是这两天正忙着收最后一点玉米，爸腰有点不舒服，妈让他少干点，他不听。”孟小雨语气带着无奈和心疼。
车子拐进一个村子。村口有牌楼，写着村名。村里的景象，再次与古人的预判不同。
没有低矮破旧的茅屋土房，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一片片整齐的二层或三层小楼。楼房样式各异，有的贴著瓷砖，有的刷著涂料，但大多都有宽敞的玻璃窗、独立的院落。院落里停放著摩托车、电动车、农用三轮车，有些还停著小汽车。街道也是水泥路面，干净整洁，有小孩在玩耍，老人在门口晒太阳。虽然不如城市繁华，但一派安居乐业、丰足安宁的景象。
“这这是乡野村落？”许多出身农村或见识过民间疾苦的古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般规整、坚固、明亮的房舍，在他们时代，至少也是富户乡绅才能拥有。而在这里，似乎家家如此，那平整的道路，更是连许多州县治所都未必能有！
车子在其中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前停下。院子不小，一侧堆著些农具和刚收回来的玉米棒，晾着衣服。楼体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
“到家了！”孟小雨停好车。
孟川的父母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父亲皮肤黝黑，手上还有泥土，显然刚从地里回来；母亲系著围裙，笑容慈祥。一番家常的嘘寒问暖，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放下行李，孟川帮着母亲收拾了一下。父亲坐在沙发上休息，揉着腰。孟川倒了杯水给他：“爸，今年收成怎么样？”
父亲叹了口气：“不咋样。夏天旱了一阵，后来雨水又不太匀，玉米棒子长得不大，籽粒也不算饱满。估摸著，一亩地也就一千来斤出头。”
“价格呢？”孟川问。
“价格也低。”孟小雨接口，“现在收购价就一块多，算下来一亩地毛收入也就一千多块钱。刨去种子、化肥、浇水的钱，剩不下多少。爸说，今年这玉米不卖了，反正现在也不用交公粮、农业税了，留着喂猪、喂鸡，或者自己磨点面吃算了。”
“不用交公粮？农业税？” 孟川确认道，虽然他知道政策。
“早就不用啦，零几年就取消了。”母亲一边摘菜一边说，“现在种地，国家还给补贴呢。就是粮价老是上不去，光靠种地，也就够个吃喝，想攒钱盖新房、供孩子上学，还是得出去打工。”
“不交税！！种地非但不纳粮，还有补贴？” 这句话，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所有观看的古人脑中炸响！
田赋、丁税、徭役这是压在历代农民身上最沉重的大山，是王朝财政的基石，也是无数农民破产、流亡、起义的根源。“皇粮国税”是天经地义，从未有人敢想，有朝一日，朝廷竟会免除这项最根本的税收，甚至反过来给种田人发钱！
嬴政、刘彻、李世民、朱元璋所有依赖农业税支撑庞大帝国的君主，全都懵了。后世朝廷的财力，竟已雄厚到可以放弃农业税的地步！那它的财政收入从何而来？难道全靠工商业，那得发达成什么样子呢？更关键的是，没有了田赋的压力，农民的生活会得到多大的改善？乡村的稳定会达到何种程度？这简直是颠覆了他们所有治国常识的“仁政”极致！
那些正在田间劳作、或深受赋税之苦的古代农民，更是听得痴了。不用交税、种地还有钱拿！这简直是梦中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看看后世这平整的田地、轰鸣的机器、漂亮的楼房、不交税的政策对比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租税所剩无几、甚至食不果腹的境地，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羡慕与辛酸，淹没了他们。
孟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理解父母的辛苦和无奈，也知道农业的现状非一日之寒。他起身：“爸，妈，你们歇著，晚上我来做饭。小雨，帮我把箱子里给爸妈买的东西拿出来。”
他系上围裙，走进了虽然不大但设施齐全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肉、有蛋、有蔬菜。他熟练地开始洗菜、切肉、淘米。厨房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母亲不放心地跟进来想帮忙，被孟川笑着推了出去：“您今天就尝尝我的手艺，外面陪爸说说话去。”
天色渐晚，厨房的窗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抽油烟机的声音混合著炒菜的香气飘出窗外。孟小雨在院子里帮着整理玉米，父母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脸上带着子女归家的满足与平静。
光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孟川在厨房灶台前，侧脸被灯光和锅灶的热气映照着，专注而熟练地翻炒著锅里的菜肴。寻常的农家厨房，寻常的晚饭准备，却因之前那一系列关于土地、收成、税收的对话，以及窗外那安宁的乡村夜景，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阡陌已换新颜，税外自有炊烟。
后世农村，并非他们想象中原始的落后，而是一种拥有现代基础设施、免除千年重税、生活温饱安宁、但又面临新困境的复杂图景。这图景，比任何奇观都更深刻地冲击著古代农业社会的基础认知，也让无数为赋税所困的农人，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前所未有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向往。
夜饭的香气，似乎正从光幕中隐隐透出，飘散在千古时空的田野与朝堂之上，带来无尽的思索与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