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进入一个相对轻松的环节。孟川没有直接讲解新公式,而是打开了多媒体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行标题:“智慧的回响——中国古代的科技之光”。
“同学们,”孟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课般的悠远,“在学习现代物理学的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在这片土地上,我们的祖先也曾迸发出令人惊叹的智慧火花,在数学、技术乃至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上,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幕布上,开始依次出现古籍的书影或名称,配以简短的文字介绍。
“数学方面,我们有古老的《九章算术》,系统总结了战国至汉代的数学成就,涉及面积、体积、比例、方程等,其中的‘方程术’、‘正负术’影响深远。”
“魏晋时期,刘徽为《九章算术》作注,创造了‘割圆术’,用极限思想逼近圆周率。之后,祖冲之更是将圆周率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七位,领先世界近千年。”
“还有《周髀算经》,虽以天文历法为主,但也包含了勾股定理的早期表述和应用。”
“宋元时期,数学达到高峰。秦九韶的《数书九章》系统解决高次方程数值解法;李冶的《测圆海镜》专注于天元术;朱世杰的《四元玉鉴》涉及多元高次方程组等”
随着一个个名字和成就出现,光幕外对应时代的数学大家、钦天监官员,乃至对算学有兴趣的文人,先是愕然,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九章》!刘徽注!割圆术!” 东汉末年的刘徽看着自己的名字与成就被后世铭记、称颂,不禁老泪纵横。
“祖率,后世犹记!” 南北朝时期的祖冲之,心中热流奔涌。
“天元术、四元术,我华夏算学,竟有此璀璨之时!” 宋元时期的秦九韶、李冶、朱世杰等人,更是心潮澎湃。原来他们的心血,并未被时光完全湮没!
帝王将相们也是精神一振。原来朕的治下,也有如此精妙的学问!并非一切都是蛮荒!
“技术方面,成就更是灿若繁星。” 孟川继续切换画面。
“《考工记》,先秦时期齐国的官营手工业规范,记载了大量器物制作工艺、尺寸比例、材料选择,体现了早期的标准化和力学经验。零点看书 最辛蟑結耕新筷”
“《墨经》,虽然主要是墨家哲学著作,但其中包含了丰富的光学、力学、几何学知识。比如‘景倒,在午有端’描述了小孔成像;‘力,形之所以奋也’触及力的概念;还有对杠杆、滑轮等简单机械的论述。”
“《梦溪笔谈》,北宋沈括的百科全书式著作,记载了地磁偏角、声音共振、透镜聚焦、活字印刷、石油命名与应用等众多科学发现和技术发明。”
“《天工开物》,明朝宋应星的‘工艺百科全书’,详细记录了农业、手工业各类生产技术和工具,如机械、砖瓦、陶瓷、硫磺、造纸、兵器等,并附有大量精美插图。”
这一次,引起的共鸣更为广泛!
“《考工记》!没想到后世仍视其为珍宝!” 战国时的工匠督造们挺直了腰板。
“《墨经》中竟然有光学和力学?” 墨家弟子们激动不已,他们那些被主流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竟被后世郑重提及!
沈括、宋应星等人,更是心神剧震,看到自己的心血被后世教师郑重介绍,那种跨越时空的认可,让他们几乎难以自持。尤其是宋应星,看到“百科全书”的评价,眼眶瞬间湿润。
“此外,还有大量其他记载。” 孟川补充道,“比如东汉张衡的候风地动仪,巧妙利用了惯性原理和机械传动来探测地震方向;唐代僧一行组织了大范围的大地测量,实际上涉及了地球弧度问题;古代冶金、陶瓷、建筑中蕴含的热学、化学、材料力学知识更是不计其数。”
自豪感如同暖流,在千古时空的许多智者胸中流淌。原来,我们并不逊色!我们也有自己的“格物”传统和辉煌成就!
然而,孟川的语气在此刻发生了微妙的转折。他关掉了古籍介绍的图片,神情变得严肃而略带沉重。
“但是,同学们,在为我们祖先的智慧感到骄傲的同时,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沉重的事实:这些璀璨的智慧火花,为什么最终没有像牛顿力学那样,形成系统的、不断发展的科学理论体系?为什么许多伟大的发现、巧妙的发明,最终停滞了,失传了,或者仅仅停留在经验描述的层面?”
教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凝重。光幕外的古人,心头那刚刚升起的自豪暖流,仿佛遭遇了一股寒流,骤然一滞。
“原因是复杂的,多方面的。”孟川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开始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病理”剖析。
“首先,是社会结构和价值导向的根本性制约。”他顿了一下,说出了一句尖锐如刀的话,“‘士农工商’的千年社会等级排序,决定了‘工’与‘商’处于社会底层。”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孟川引用了这句话,“这里的‘书’,特指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是通往‘仕途’,成为‘士’的阶梯。整个社会的精英智力、教育资源,绝大部分被吸引到了读经、科举、做官这条路上。研究自然、改进技术,被视为‘奇技淫巧’、‘匠人之事’,是‘小道’,甚至‘贱业’,无法带来崇高的社会地位和主流价值认同。”
光幕外,无数寒门工匠、落魄技师,闻言浑身一颤,一股积压了无数代的辛酸与委屈涌上心头。而那些高居庙堂的士大夫,许多人的脸色则变得不自然起来。
“其次,是研究方法论的局限。”孟川继续,“中国古代的科技成就,许多是基于精密的观察、巧妙的经验和实用的目的。比如《墨经》的光学描述,比如高超的建筑技艺,比如精良的冶金。但往往缺乏进一步的、系统的实验验证、严密的逻辑推导和抽象的数学模型构建。我们发现了现象,描述了现象,甚至利用了现象,但很少去追问现象背后普适的、定量的规律是什么。‘知其然’,而较少深究‘所以然’。这导致知识难以形成可以不断累积、批判和发展的理论体系,容易随着匠人去世、王朝更迭而断裂、失传。”
这番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让各朝代的能工巧匠和少数有反思精神的学者陷入深思。是的,他们世代相传的往往是“手艺”、“诀窍”,是“这么做就行”,而很少去总结“为什么这么做行”的普遍道理。
“再者,是文化心态和哲学背景。”孟川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传统思维强调整体、直观、辩证、天人合一,这有其深刻价值。但在面对需要精细分析、量化操作、突破常识的自然规律探究时,这种思维方式有时反而成了一种阻碍。我们倾向于用阴阳五行、气理等模糊的哲学概念去笼统地解释万物,满足于一种‘圆融’的、似乎能解释一切但又无法精确预测任何具体事物的宏观图景,从而消解了深入探究具体机制的动力。‘天道远,人道迩’,对自然奥秘的探索,常常让位于对现实人伦和政治的关怀。”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许多秉持传统哲学观念的文人心中,引起了复杂的回响。有人感到被冒犯,有人则陷入痛苦的反思。
“最后,是缺乏持续的社会需求刺激和制度保障。”孟川总结道,“近代科学在欧洲的兴起,与资本主义萌芽、航海贸易扩张、军事竞争等带来的强大而持续的社会需求密不可分。而在古代中国,尽管也有如修建长城、大运河、宫殿城池等巨大工程需求,但总体上,小农经济的封闭性、王朝更替的周期性破坏、以及‘重农抑商’政策对技术市场化转化的抑制,都使得对系统性科学理论的需求,不那么迫切和持续。”
他对比了古今:“反观现代,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系统学习物理学、数学,并看到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正是因为我们打破了‘士农工商’的等级枷锁,赋予了科学研究和工程技术以崇高的地位;我们创建了从基础教育到高等研究的完整体系,鼓励实证、逻辑和数学化;我们拥抱开放、批判和创新的思维;我们整个社会,无论是国家战略还是市场需求,都在持续而强烈地呼唤和推动科学技术的进步。”
孟川看着学生们:“所以,学习历史,不仅是为了自豪,更是为了镜鉴。了解我们曾经拥有什么,更要思考我们曾经缺失什么,以及为什么缺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继承先人的智慧,并避免重蹈覆辙,在新时代走得更稳、更远。”
课堂陷入沉默。学生们在思考。
而光幕之外,已然炸开了锅!
“狂妄!荒谬!竟敢如此诋毁我先圣之道,贬低我千年文明!” 无数儒生、卫道士暴跳如雷,指著光幕的手指都在颤抖。“‘士农工商’乃天地之序,伦常之本!岂容尔等后世小子置喙!”
“将科技不兴归咎于圣人之学?归咎于天道人道之辨?此乃数典忘祖,罪不可赦!”
“妖言惑众!乱我人心!”
朝堂之上,呵斥之声不绝。许多帝王脸色也极其难看,孟川的批评,几乎否定了他们赖以立国的意识形态和社会结构基础。
然而,在一片愤怒的声浪中,亦有别样的声音在涌动。
那些世代被轻视的工匠、技师,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理解的酸楚,也有隐隐的激动。
一些被主流排斥的“杂学”研究者、离经叛道的思想家,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认同和慰藉。
少数头脑清醒、有忧患意识的官员和学者,如张良、魏征、王安石等,则陷入了深深的、痛苦的反思。孟川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心中一直隐隐存在、却不敢深究的疑惑里。
“或许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李世民对房玄龄低语,眉头紧锁,“我大唐虽有科举,然明算、明法诸科,终是末流。工匠之巧,虽用之于军国,其位始终卑下。”
朱元璋则是另一种复杂心态。他出身底层,对“士”把持一切早有不满,但为了统治又不得不依靠他们。孟川的话,让他对“工匠”的地位有了新的考量。
最受震撼的,莫过于沈括、宋应星、以及那些历代默默无闻的科技探索者本人。他们毕生心血,或被束之高阁,或被斥为“小道”,其中的孤独与苦闷,唯有自知。此刻,听到后世之人如此透彻地剖析他们所处环境的桎梏,那种跨越时空的理解,几乎让他们潸然泪下。同时,一股“若生逢其时。”的强烈遗憾与向往,也在心底疯狂滋长。
自豪与愤怒,反思与抗拒,理解与排斥,各种极端情绪在万朝时空中激烈碰撞、交织。
这一课,孟川不仅回顾了历史,更投下了一颗剖析文明基因的锐利石子。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是深水之下汹涌的暗流与对自身命运的深刻质询。失落星辰的光芒曾被遮蔽,但重燃的火种,已然借由这堂跨越时空的物理课,投下了微弱却执拗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