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堂关于“文明反思”的物理课结束后,光幕如期黯淡,化为虚无的雪花噪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一天,两天,三天十天,半月,一月。
天空澄澈如洗,或阴云密布,或星月交辉,却再也没有那面横跨千古、带来无尽震撼与纷扰的光幕亮起。
起初,万朝众生有些不习惯。朝会时,帝王会不自觉地瞥向殿外天空;市井中,百姓劳作间隙也会抬头张望;书房里,学者对着记录光幕内容的笔记怔怔出神。那种固定的、如同天象预报般的“观幕”活动,已成为许多人生活的一部分,骤然断绝,留下的是巨大的空虚和隐隐的不安。
“天幕不再降临了?” 有人低声猜测,“莫非后世之景已尽?或是天机不可久泄?”
“或许,是那孟先生出了什么变故?” 更有人莫名担忧起那个遥远时空的年轻教师。
嬴政站在咸阳宫前的高台上,负手望天,一连数月,风雨无阻。李斯小心翼翼侍立一旁,不敢多言。始皇帝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猎物从视野中暂时消失、需更加警惕的凝重。“传令,”某一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秋风中显得冷硬,“格物院所有记录,誊抄备份,分藏于各处密室。凡参与研习‘物理’之人,其家族、师承、往来,给朕查清楚,记录在案。”他不相信光幕会无缘无故消失,这沉默,或许意味着更剧烈的变化在酝酿。而他,必须掌握住因光幕而催生出的、这名为“物理”的索尼量。
刘彻则在未央宫中焦躁踱步。光幕消失,意味着那些令人垂涎的“新装备”、“飞机”、“铁甲车”的具体奥秘,暂时无法窥得了。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将作监,依前所得之‘f=a’及运动诸律,推算强弩改良、骑兵冲锋之最优阵列、投石机之力道与射程关联,务求实效!”他将光幕带来的冲击,转化为对现有军事技术进行“物理化”改良的迫切动力。一批精通算学的官吏和巧匠被集中起来,夜以继日地计算、试验。虽然他们连最基本的度量衡统一和受力分析都漏洞百出,但方向已然改变——从单纯的经验模仿,开始尝试基于“力”、“质量”、“速度”等概念进行有目的的测算和改进。
李世民的反应最为积极和系统。光幕沉默,反而让他觉得是巩固消化、培植自身“格物”力量的良机。“传旨,”他对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道,“将国子监算学馆‘力学精算’课目扩大,遴选聪慧寒门子弟入学,由朝廷供给食宿。将作监‘力学所’升格,广招天下巧匠,不唯出身,以能明‘力’、‘动’之理,或能制器验证者为上。所需钱粮物料,由朕之内帑优先支应。”他深知人才是关键,不仅要利用现有官员匠人,更要培养属于大唐的新一代“格物”人才。一时间,长安城内,一些原本默默无闻的算术高手、能工巧匠被发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礼遇和资源。他们被要求阅读、讨论光幕中记录的零散知识,并尝试制作模型,验证“杠杆省力原理”、“不同斜面提升重物之功”等。
朱元璋的务实性格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光幕没了那就靠自己!“工部、格物院,给咱盯紧了,之前记下的那些个‘省力’、‘增速’的法子,一样样试!造水车、改良纺机、给战车轴承上膏油、琢磨怎么用滑轮组从矿井里提更重的矿石等等,别管什么大道理,先做出能省人工、多出活的东西来!”他不要空中楼阁的理论,只要立竿见影的实效。在他的高压督促下,明朝的工匠系统被最大限度地动员起来,基于对“力”、“运动”、“简单机械”的朴素理解,进行着一场静悄悄的“工具改良运动”。一些原本因地位低下而无法施展才华的民间匠人,因提出的改良方案“暗合物理之妙”而被破格提拔,甚至得以面圣陈词。
在这一年的沉默里,变化在每一个被光幕影响过的时空中悄然发生,并以不同的速度积累著。
秦朝在嬴政的严密控制与巨大资源倾斜下,少府格物院成了汇集“奇人异士”的怪异场所。五行解释“f=a”,匠作们则埋头制造更符合“力与运动”感觉的弩机、冲车构件。虽然理论建构荒诞,但标准化生产和基于实测的改进理念,开始渗透进庞大的军工体系。一名因精通勾股测量和重物搬运而被发现的刑徒“墨工”,因改进骊山陵墓石材运输的斜坡与滚木装置,大幅提升了效率,竟被特赦并赏赐。消息传出,震动了下层工匠群体。
汉朝在刘彻的军事化导向,使得相关研究集中在武器与战术上。太史令下属的一些年轻算学博士,开始尝试用竹简和算筹,创建最简单的“投射体运动”计算模型,考虑他们想象中的“空气阻力”。虽然错误百出,但“量化分析”的种子已经播下。一位来自边郡、熟悉骑兵的年轻郎官,提出应根据马匹、骑士甲胄和冲锋距离,将骑兵分为“重突”、“轻掠”等不同阵列,以求最大化冲击效果,得到刘彻赏识,破格升迁。这隐隐冲击著以往纯粹凭经验和勇武的骑兵使用传统。
唐朝在李世民营造的相对开放和重视人才培养的环境下,结出了更丰硕的果实。国子监算学馆内,一场关于“瞬时速度”与“平均速度”孰更重要的辩论激烈展开,虽无定论,却深化了学子对运动描述的理解。将作监内,一位原本负责宫廷灯具的巧匠,受“小孔成像”和“透镜聚焦”启发,反复打磨水晶镜片,竟制出了比以往清晰数倍的“窥筒”,虽无法望远,但观测细物已显奇效,被李世民视为祥瑞,重赏之余,命其继续钻研。更有工匠尝试改良水轮联动装置,试图利用水流冲击力(f)的连续性和水轮质量()的优化,获得更稳定、更高效的输出(功),用于碾磨谷物,效率提升显著。
明朝在朱元璋“实用至上”的鞭策下,变化显得更加“接地气”。南方水网地区,有老船工提出将船舵形状稍作修改,依据“水流冲击力与舵面形状、角度之关系”,可令大船在狭窄河道中转向更为灵活,试验后效果良好,被迅速推广。北方边镇,有铁匠在反复捶打兵器的过程中,总结出不同“锤击之力”(f)与“铁胚受热温度”(状态)对最终刀剑韧性与硬度的影响规律,虽不明所以,但凭此打造的刀剑质量明显优于旁人,被卫所重视,其法被记录。工部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各地上报的“巧技”、“省工法”,尝试分类汇编,其中不少都暗含了杠杆、斜面、摩擦等物理原理的朴素应用。
蜀汉时期,在资源有限、局势动荡的环境下,对“物理”的研习与应用更显急迫和直接。诸葛亮召集的少数心腹,对“连弩”的机括发力过程进行了更精细的测算,优化了弩臂弹力与弩箭质量的匹配,并在有限的材料下,改进了齿轮传动以减少内部摩擦,使得新制连弩的射速和可靠性略有提升。他更是依据对“运动相对性”和“参考系”的粗浅领悟,重新审视了山地行军与粮道维护的难题,提出了一些新的后勤调度思路。
这一年,是消化与内化的一年。光幕带来的不再是直接的外来冲击,而是化为了各朝内部一股涌动的、方向明确的求知与改良的暗流。虽然受限于时代认知、技术基础和社会结构,许多“研究”幼稚可笑,许多“应用”粗糙简陋,许多“理论”穿凿附会,但一种根本性的转变已经发生:
——人们对自然现象的探究,开始有意识地寻求超越经验的、更一般的解释框架。
——工具改良与发明,开始尝试依据某些“原理”进行有目的的设计,而非纯粹依赖偶然发现或世代秘传。
——一些原本被正统学问排斥的“术数”、“技巧”、“匠艺”,因其与那神秘的“物理”相关,地位得到了微妙甚至显著的提升,相关人才得以崭露头角。
张衡、祖冲之、沈括、宋应星等先贤的著作被重新翻出,其价值被从一个新的角度——接近“物理”的角度——进行审视和讨论。更多原本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在各自领域有过闪光智慧的普通人,因为其才能在新标准下被重新发现而得到重用。
当然,阻力与反弹从未消失。保守派对于“奇技淫巧”地位上升深感不满,对于用“物理”解释世界的方式嗤之以鼻,朝堂上的争论时有发生。但相比于光幕初现时的全盘抗拒,现在反对的声音往往需要面对一个更具体的诘问:“若此‘物理’无用,为何能省力增效?能改良军器?” 实效,成为了“物理”之学在艰难环境中扎根的最有力辩护。
沉默的一年,并非空白的一年。天幕不再言说,但它的余音已在千古时空的土壤深处发酵、奔涌。各朝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笨拙而执著地试图握住那把名为“物理”的钥匙,尽管锁孔的形状还模糊不清,尽管钥匙本身也沉重无比。
他们抬头望天的次数渐渐少了,低头钻研、动手试验的时候多了。那曾经高悬天际、带来无限遐想与焦虑的“后世幻影”,如今已部分沉淀为各朝内部实实在在的求索动力与技术潜流。他们在等待,也许在期待天幕重开,带来新的启示;但更多是在依靠自己被点燃的好奇心与功利心,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直到某一天,秋意再次浓重如去年光幕初现时。某个时空,一个正在用自制简陋仪器反复试验“轻重之物在近乎无气环境中下落情况”的工匠,或者一个正在伏案演算“抛射之力与射角、射程关系”的算学博士,或许会心有所感,再次抬头。
那时他们或许会发现,天空依旧,而人间已有所不同。奔腾的暗流,正在悄然改变着历史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