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江氏书院。
夜色如墨,书房内的烛火却跳动得欢快。
江临提着笔,对着面前铺开的奏折纸发呆。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如何用最委婉、最高大上的语言,表达出“老子懒得动,不想去上班”这个核心思想。
旁边站着的苏轼,正紧张地搓着手,时不时偷瞄一眼那张空白的奏折。
“先生,您真不打算去?”
苏轼咽了口唾沫,“那可是汴京啊!樊楼的酒,御街的灯,还有还有官家亲自召见,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江临瞥了他一眼,嫌弃地摇了摇头。
“子瞻啊,你只看到了汴京的繁华,没看到汴京的坑。”
江临蘸了蘸墨,终于落笔。
“做官有什么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好了是本分,干得不好还要被御史台那帮喷子骂得狗血淋头。”
他一边吐槽,一边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行龙飞凤舞的行楷。
内容却是极其诚恳,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悲壮:
“草民江临,叩谢天恩。然草民才疏学浅,性情疏懒,恐难当大任。”
“且草民以为,大宋不缺一介冗官,却缺百年树人之师。”
“臣若入朝,不过多一平庸僚属,于国无益;臣若在野,潜心教化,或许十年之后,能为陛下送去十个、百个治世能臣。”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临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看,这就叫格局。
江临把奏折递给苏轼,“拿去给知府大人,让他用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苏轼捧著奏折,读了一遍,只觉得头皮发麻。
拒绝皇帝还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把“不想当官”说成“为了给国家培养人才”,这境界,简直比润州的城墙还高!
“先生”苏轼一脸崇拜,“学生这就去!要是知府大人不敢送,我就说是欧阳修大人特意交代的!”
三日后,汴京。
垂拱殿的早朝,气氛比往常要压抑得多。
一份来自江南的奏折,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御史台的知杂御史手里拿着那份奏折,气得胡子都在抖,唾沫星子喷了前排官员一后脑勺。
“陛下!这江临不过一介布衣,仗着有点才名,竟然敢抗旨不遵?”
御史越说越激动,甚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天恩浩荡,召他入京,他非但不感激涕零,还说什么‘大宋不缺一冗官’?这是在讥讽朝中诸公都是尸位素餐之辈吗?”
“臣请旨!治此人大不敬之罪,抓回京师问斩,以儆效尤!”
大殿内,一片附和之声。
在大宋,读书人想做官都想疯了。多少人为了一个七品县令的帽子,能把头发熬白。
现在倒好,皇帝亲自发offer,这小子竟然给拒了?还拒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不是打全天下读书人的脸吗?
龙椅之上。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宋仁宗赵祯并没有像御史们预期的那样勃然大怒。
相反,他手里拿着那份奏折,反复看了两遍,嘴角竟然挂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众爱卿,稍安勿躁。”
仁宗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人家说得也有道理嘛。强扭的瓜不甜,朕总不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当官吧?”
“陛下!这是借口!”
御史不依不饶,“他这是待价而沽!是藐视君威!”
仁宗忍不住笑出了声:“待价而沽?朕看未必。”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欧阳修。
“欧阳爱卿,你见过此人。你说说,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欧阳修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他心里其实也在骂娘:江临啊江临,你这架子摆得也太大了,老夫在陛下前面把牛皮都吹出去了,你居然放鸽子?
但表面上,他必须得把这个圆场给画圆了。
“陛下,臣以为,江临此举,并非傲慢,而是通透。”
“通透?”仁宗挑眉。
“臣在润州时,曾与他彻夜长谈。”
欧阳修开始发挥他的文学特长,进行艺术加工,“江临曾言:‘天下做官者多如牛毛,不缺江某一具肉身。但良师难寻,若能教出十个百个范文正公(范仲淹)那样的能臣,于国于民,岂不胜过江某一人在朝堂上碌碌无为?’”
“他说,他愿做那大宋的基石,铺路搭桥,让后人踩着他的肩膀,去够那青天!”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嘈杂声瞬间小了许多。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人家都上升到“甘为人梯”的高度了,你再骂人家狂妄,显得自己格局太小。
仁宗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不想做一个平庸的官僚,只想做一群能臣的老师”
仁宗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此等胸襟,若是装出来的,那他也是个绝世骗子。若是真的”
“那便是大宋之幸。”
仁宗站起身,看着台下那些还在愤愤不平的御史,突然觉得这些只会按章办事的官员有点无趣。
相比之下,那个敢在圣旨面前说“不”,敢说“我要教出一百个宰相”的年轻人,简直就像是一股清流,瞬间激起了这位大宋天子强烈的好奇心。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仁宗大袖一挥,做出了决定。
“传朕口谕。”
“御史台不得再去骚扰润州,也不准治罪。”
“既然他说要教书,那就让他教。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教出个花儿来。”
退朝后。
御书房内,仁宗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心腹太监。
“大伴,去取朕私藏的那套‘澄心堂纸’来。”
老太监一惊:“官家,您这是要”
“写信。”
仁宗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子,亲自研墨。
“普通的圣旨,那是给臣子看的,硬邦邦冷冰冰,他不来也是正常。”
仁宗提笔,蘸满浓墨,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猎人看到稀世猎物的兴奋光芒。
“这一次,朕不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他。”
“朕要以一个求学者的身份,请他出山。”
“朕倒要看看,这一次,他还舍不舍得拒绝朕。”
润州,书院。
江临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肯定是那帮御史在骂我。”
苏轼在一旁给江临剥橘子,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拒了圣旨,真的没事吗?我听说京城的御史骂人可难听了。”
“骂就骂呗,又不会少块肉。”
江临接过橘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这一波拒绝,叫‘欲擒故纵’。”
“欲擒故纵?”苏轼不解。
“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江临看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
“第一次拒绝是态度,让皇帝知道我有骨气。”
“等著吧,赵祯那个老好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道圣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而且这一次”
江临伸了个懒腰,眼中精光一闪:
“来的恐怕不仅仅是圣旨,还有这位官家的一颗‘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