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夜色如墨。
江氏书院内,一盏孤灯如豆。
江临正与苏轼对弈,棋盘上黑白厮杀正酣。
“笃笃笃。”
一阵极轻却极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并没有什么御林军开道,也没有内侍省的高官。
来人只有润州知府沈大人一个。
但他此刻的样子,比见了鬼还可怕——官帽歪斜,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普通的布包,整个人贴在门缝上,仿佛怀里揣著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江江先生”
沈大人进门后,反手就将门栓死死插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出大事了!京里京里的‘加急密件’!走的皇城司暗线,直接送到了我床头!”
苏轼好奇地探过头:“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沈大人哆哆嗦嗦地解开布包,露出了里面一封没有任何落款、只盖了一方私印的信函。
那是天子的私信。
展开信纸,赵祯那熟悉的飞白体映入眼帘。
这一次,语气不再是帝王的垂询,而是一个求贤若渴的读书人的倾诉:
“先生之才,朕仰慕久矣。前番先生言志在育人,朕深感佩服。然大宋积弊已久,朕每每夜半惊醒,只觉独木难支。先生既有经世之才,何忍看这天下苍生受苦?肯请先生进京一叙,朕必扫榻以待”
信的末尾,没有盖玉玺,而是盖了一方“赵祯私印”。
这哪里是皇帝在召臣子?这分明是刘备在哭求诸葛亮啊!
站在一旁的苏轼伸长了脖子偷瞄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轼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先生,这这可是官家亲笔啊!这面子给得也太大了!咱们要是再不去,是不是有点”
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沈知府也在一旁疯狂使眼色,那意思很明显:祖宗哎,赶紧答应吧!再不答应,我这知府都要被吓出心脏病了!
然而,江临合上信笺,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着信,转身走回讲堂,重新坐回那张藤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
“子瞻啊。”
江临看着一脸激动的苏轼,突然问道,“你觉得,我现在去了京城,会是个什么结果?”
苏轼一愣,随即兴奋道:“那自然是加官进爵,风光无限啊!陛下如此赏识,起步至少是个五品官吧?”
“然后呢?”江临反问。
“然后”苏轼挠了挠头,“然后就在朝堂上施展才华,辅佐君王?”
“错。”
江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然后,我就会变成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眼中钉,肉中刺。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我是布衣出身,无根无基。皇帝越是宠信我,那些宰相、枢密使、御史大夫就越是记恨我。”
江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苦读的曾巩和苏辙。
“更重要的是——”
江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如果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苏轼怔住了。
“你们现在的火候还不够。文章虽好,但还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策论虽有见地,但还缺乏对大宋全盘的认知。”
“如果我现在丢下你们去京城当官,你们的学业谁来管?一年后的科举,你们拿什么去跟天下英才争?”
“为了我一个人的官位,毁了你们三个宰相苗子”
江临转过身,直视苏轼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笔买卖,亏大了。”
苏轼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原本以为先生是清高,是傲慢,却没想到,先生抗旨不遵,竟然全是为了他们!
殊不知,这完全是因为江临不想上班。
“先生”苏轼哽咽著,想要跪下,却被江临一把托住。
“行了,别在那煽情。”
江临嫌弃地撇撇嘴,“去,研墨。我要给这位热情的官家,回一封信。”
书案前,江临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草民惶恐”的套话,而是写得极其实在,甚至可以说是推心置腹。
“陛下厚爱,草民铭感五内,恨不能肋生双翼飞至御前。”
“然,草民书院之中,尚有数十幼苗,正值成材之关键。草民若此时离去,如农夫弃苗于荒野,虽得一时之荣,却失百年之计。”
“草民斗胆,恳请陛下宽限一年。”
“一年之后,嘉祐二年春暖花开之时,草民定当送给陛下一份震动天下的大礼——三位状元之才!”
“以此三人,换草民一人之逍遥。这笔账,陛下圣明,定能算得清。”
写完,江临吹干墨迹,郑重地封好。
沈知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差点当场晕过去。
“江江山长”
沈知府哆哆嗦嗦地说道,“您这是在跟皇帝谈条件?还宽限一年?您这是把圣旨当成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了吗?”
“沈大人,稍安勿躁。”
江临把信递给那位一直候在门外的内侍都知,脸上挂著自信的微笑。
“这叫‘期货交易’。”
“我相信,咱们这位官家,是有这种长线投资的眼光的。”
内侍接过信,深深看了江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先生的话,咱家一定带到。只是这京城的风浪,怕是要因为先生这封信,再起波澜了。”
说完,内侍带着人马,匆匆离去。
看着远去的尘土,沈知府一屁股坐在地上,擦著额头的冷汗:“疯了,真是疯了连拒两次,这下咱们润州怕是要出名了。”
江临却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藤椅上,对苏轼招了招手:
“子瞻,别愣著了。刚才那篇文章还没讲完呢,过来继续。”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要想在嘉祐二年的科举上把那些京城才子按在地上摩擦,你们还得脱层皮!”
苏轼看着自家先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是!先生!”
数日后,汴京。
江临的第二封回信,像是一颗深水炸弹,被送进了垂拱殿。
与此同时,消息也不胫而走。
“什么?那个江临又拒绝了?还跟皇帝定了个一年之约?”
“狂妄!简直是目无君父!”
“他说要送三个状元之才进京?好大的口气!他以为状元是大白菜吗?”
整个朝堂,瞬间炸锅了。
垂拱殿内,赵祯看着手中这封“大逆不道”却又“诱惑力十足”的回信,沉默了许久。
台下的宰相和御史们吵成一团,有人要求立刻发兵捉拿江临,有人建议将其终身禁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雷霆震怒的时候,赵祯突然抬起头,将信纸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随后,从这位大宋天子的口中,吐出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目瞪口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