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贡院再开。
如果说第一场经义策论是拼刺刀的肉搏,那这第二场诗赋,就是拼内力的华山论剑。
大宋重文轻武,且极度浪漫。一场诗赋考得好,哪怕策论写得像狗屎,也能混个“才子”的名头,去青楼喝花酒都能打八折。
考场内。
苏轼坐在号舍里,磨着墨,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昨晚那块“经世红糖可可饼”虽然抗饿,但这会儿消化完了,他有点想念书院门口那家羊肉汤了。
“不知道先生这会儿在干嘛肯定又在躺着。”
苏轼撇撇嘴,抬头看向刚刚发下来的考题。
只有两个字——【江南】。
题目越短,事情越惨。
这题目太大了,大得没边。古往今来写江南的诗词,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白居易写过“日出江花红胜火”,韦庄写过“画船听雨眠”。
想在这么多珠玉在前的情况下写出新意,简直是在瓷器店里耍大锤——难搞。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抓耳挠腮的声音,显然,不少考生已经陷入了“不知道抄哪位古人意境”的绝望中。
苏轼却笑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半个月前,那个慵懒的午后,江临躺在藤椅上,手里摇著折扇,对他们说的一番话。
“写诗?写诗有什么难的。”
江临当时指著窗外的雨,淡淡道,“现在的读书人,写景就是堆砌辞藻。,俗不可耐。”
“真正的顶级描写,是‘通感’。是你在写雨,但我听到了声音;你在写花,但我闻到了香味。”
“子瞻,记住。不要写‘江南很美’,要写‘你在江南的雨里,不想醒来’。”
“这种手法,我称之为——镜头感。”
“镜头感”
苏轼猛地睁开眼,手中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他不需要去想什么华丽的词藻,他只需要把先生教的那种“画面”,用文字复刻出来。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七言律诗,而是填了一首词。
词牌名:《望江南》。
笔锋落下,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幅泼墨山水。
阅卷房内。
这一场的阅卷气氛比上一场轻松许多。考官们一边喝茶,一边品评著考生们的诗词。
“嗯,这首《忆江南》尚可,‘水村山郭酒旗风’,虽然是化用杜牧的,但也算工整。”
“这首不行,太艳俗了,满篇都是‘粉黛’、‘红袖’,把江南写成了青楼。”
韩大人正看着一份卷子皱眉,突然,那个负责巡视的王监考又一次捧著一份卷子冲了进来。
这一次,他没摔跤,但表情比摔跤还夸张。
“大人!!!”
王监考声音都在劈叉,“出出神品了!”
“神品?”韩大人放下茶盏,“老王,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怎么一惊一乍的。
“不是啊大人!您看这个!”
王监考把卷子铺在案头,“这词这词有毒!我看了两遍,感觉身上都湿了!”
韩大人疑惑地凑过去。
卷面上,字迹飘逸狂放,仿佛能透纸而出。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韩大人读完上阕,眉头猛地一跳。
“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他闭上眼,仿佛瞬间置身于那烟雨蒙蒙的江南高楼之上,满城的柳絮与飞花扑面而来,那种湿润的、微凉的空气感,简直扑面而来。
这就叫镜头感!从近处的“风细柳斜斜”,瞬间拉远到“半壕春水”,最后用一个广角镜头“烟雨暗千家”收尾。
极简,却极美。
韩大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砰!
韩大人手中的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韩大人喃喃自语,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这下阕的情感转折,从淡淡的忧伤到最后的豁达,那种“活在当下”的通透感,简直直击灵魂!
比起那些还在无病呻吟“悲秋伤春”的考生,这首词的境界,高出了不止一个大气层!
“这这是谁写的?”
旁边一位副考官声音颤抖,“这绝对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历经沧桑后的顿悟啊!”
王监考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卷头被糊住的名字:“虽然糊了名,但看这笔字,还有这股子挡不住的‘仙气’除了那个苏轼,还能有谁?”
阅卷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韩大人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妖孽。”
“这就是个妖孽啊!”
韩大人苦笑着摇头,“我原本以为他的策论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这诗词才是他的杀手锏。”
“此词一出,江南无词矣。”
贡院外。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考生们如同放风的囚犯一样涌出大门。大多数人脸色苍白,显然被那个大而无当的题目折磨得不轻。
赵元吉也在人群中,他脸色阴沉。刚才他在里面憋了半天,写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咏江南》,虽然辞藻华丽,但他自己知道,那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句。
正走着,他看到了前面正啃著一张大饼的苏轼。
“苏子瞻!”
赵元吉忍不住叫住了他,“你你写了什么?”
苏轼嘴里塞满了饼,含糊不清地回头:“啊?就随便写了点雨啊、茶啊什么的。饿死我了,这考场的伙食太差了。”
赵元吉一愣:“雨?茶?这么普通的意象?”
他心中顿时一喜。看来这苏轼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写不出大景,只能写点生活琐事凑数?
“呵呵,也是。”赵元吉找回了一点自信,冷笑道,“江南之大,岂是雨水茶水能概括的?看来经世书院也不过如此。”
苏轼费劲地把饼咽下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兄台,先生说过,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苏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露出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你非要写什么‘万里江山’,那是地图,不是诗。”
说完,他没再理会僵在原地的赵元吉,转身冲向了早已等在远处的马车。
那里,江临正掀开帘子,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奶茶(没错,还是钱多多研发的新品)。
“先生!我想死你了!”苏轼哀嚎著冲过去,“我要吃肉!我要吃东坡肉!”
江临嫌弃地用扇子抵住苏轼的脑袋:“离我远点,全是饼渣味。”
“考得怎么样?”江临随口问道。
“没问题。”
苏轼接过奶茶猛灌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嗝,“按照您教的‘蒙太奇’写法,我估计考官这会儿应该正在怀疑人生。”
江临笑了笑,放下帘子。
“走吧,回家。”
“准备第三场。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赵元吉站在原地,看着苏轼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好像又被打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