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号里,空气沉闷得像一口没揭开的蒸笼。
负责巡考的监考官姓王,是个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的老学究。他最恨的就是那些离经叛道、不好好写圣人微言大义的考生。
此时,他正背着手,踱步到那个“天字七号”考舍旁。
里面坐着的,正是昨日在望江楼大出风头的苏轼。
“哼,哗众取宠之辈。”
王监考心里冷哼一声,斜着眼向苏轼的卷子上瞄去。题目是《论足食足兵》。这是《论语》里的老题目了,子贡问政,孔子答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按照标准套路,考生们该写“仁政爱民,节用裕民,修德以服远人”。
但当王监考看清苏轼写的第一句话时,脚下一个踉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给苏轼行个大礼。
只见那卷面上,铁画银钩地写着一行字:
“仓廪实而知礼节,非圣人教化之功,乃产出有余之效也。若民不聊生,虽日日诵经,亦难阻易子而食;若家给人足,虽不识一字,亦知路不拾遗。”
王监考瞪大了眼睛,胡子都在抖。
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是在说圣人教化不如“产出有余”(生产力)重要?
他本想当场呵斥,但鬼使神差地,他继续往下看去。
“食者,国之基也。然食非天降,在于‘流转’二字。抑商则货不流,货不流则粮不聚。故足食之法,非在积谷,而在通商”
王监考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这文章里没有半句废话,全是他在官场混了半辈子都没想通的“实操干货”。
什么“供需平衡”,什么“贸易顺差”(虽然用的是古文表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那个只会背死书的脑袋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苏轼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大人,您挡着光了。”
王监考这才如梦初醒,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胖乎乎的考生,默默退开。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卷子,要么是零分,要么就是满分。
同一时间,另外两个考舍。
曾巩下笔极稳,他的文章四平八稳,结构严谨得像是一座防御森严的堡垒。但他论述的核心,却是江临教的“制度建设”——如何通过规范吏治来保证粮食安全。
而苏辙的风格则更加犀利。他直接从“冗兵冗费”的角度切入,论证“足兵”不在多,而在精,在于财政的承载力。
这三篇文章,虽然切入点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内核:
不谈虚无缥缈的道德,只谈血淋淋的现实逻辑。
三日后,阅卷房。
此次府试的主考官,乃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
韩大人正对着一堆“仁义道德”的卷子揉太阳穴。
“千篇一律!全是陈词滥调!”
韩大人把一份卷子扔在一边,“现在的读书人,除了会喊万岁,连怎么运一船粮都说不明白!”
“大人!您看看这份!”
这时,一个阅卷官激动地跑过来,手里捧著一份卷子,手都在抖,“这份《论足食足兵》,简直简直是宰相之才的见识!”
韩大人接过一看,正是曾巩的卷子。
越看,韩大人的眼睛越亮:“好!条理清晰,法度严谨!尤其是这句‘法不立则粮不稳’,深得我心!此卷当为第一!”
“慢著!大人,这里还有一份!”
那个之前差点摔倒的王监考,颤巍巍地递上了苏轼的卷子,“您您先做好准备,这文章,有点‘冲’。”
韩大人疑惑地接过,刚看了三行,猛地拍案而起。
“大胆!”
阅卷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韩大人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但眼睛里却闪烁著狂喜的光芒:“大胆但是痛快!痛快啊!”
他指著卷子,声音都在颤抖:“这哪是考生写的?这分明是站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写的!通商惠工,流转生财这见识,把我都骂进去了!但这话说得对啊!”
“大人我这儿也有一份奇文。”又一个阅卷官弱弱地举手,“这份讲的是兵制改革,犀利得很,看得我后背发凉。”
这是苏辙的卷子。
三份卷子并排摆在案头。
韩大人和几位阅卷官围成一圈,面面相觑。
“你们发现了没?”
韩大人摸著胡须,眼神变得深邃,“这三篇文章,笔迹不同,文风不同。一个狂放,一个严谨,一个犀利。”“但是”
王监考咽了口唾沫,接话道:“但是骨子里的那股‘味道’是一样的。那种不把古人教条当回事,只讲究‘实用’和‘逻辑’的味道简直如出一辙。”
韩大人深吸一口气:“这三人,必是出自同一师门。”
阅卷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韩大人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润州何时出了这么一位神仙老师?”
“大人,咱们怎么判?”王监考小心翼翼地问,“这苏轼的文章虽然精彩,但毕竟有些离经叛道,若是判了第一,怕是有争议。”
“争议?”
韩大人冷笑一声,大手一挥,“我大宋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干实事的人!把那些只会死读书的酸儒都给我刷下去!”
“这三份卷子,暂列前三!至于谁是第一”
韩大人目光闪动,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那就看下一场诗赋,他们还能不能给我这么大的惊喜了。”
“毕竟,策论写得好可能是老师教得好。但这诗词才情,可是教不出来的。”
贡院外。
江临依旧躺在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钱多多刚送来的账本。
“先生,您就不担心?”钱多多一边数钱一边问,“听说第一场经义,好多考生出来都哭爹喊娘,说题目太偏了。”
“偏?”
江临嗤笑一声,剥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对于庸才来说,只要不是书上背过的,都叫偏题。但对于天才来说”
他看向贡院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高墙。
“这只是他们的热身赛罢了。”
“等著吧,下一场考诗赋。子瞻那小子憋了这么久的骚气,终于要找地方发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