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润州县学考场。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过明伦堂,发出沙沙的声响。相比于昨日经义场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今日的诗词场多了几分“风雅”——至少表面上如此。
主考官赵大人站在堂前,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名考生,缓缓展开题目卷轴。
只有一个字:
【秋】
题目一出,考场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
“秋”这个题目,太俗了。俗到连刚启蒙的三岁孩童都能背出“秋风扫落叶”,俗到烂大街。
但也正因为俗,要想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大部分考生开始愁眉苦脸。有人咬着笔杆,脑子里全是“悲寂寥”、“叶枯黄”、“游子泪”这种陈词滥调;有人试图堆砌辞藻,把秋天写得像个穿金戴银却满脸褶子的暴发户。
隔壁号舍的王世昌也在皱眉。
他昨晚背了十几首描写秋天的名家诗作,正试图把它们像拼积木一样拼凑在一起。
“落木千山不对,太老套。”
“秋水共长天不行,那是王勃的,抄得太明显会被黜落。”
王世昌烦躁地把墨磨得咔咔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在考场的角落里,苏轼静静地坐着。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并没有急着动笔。
脑海中,回荡著江临那晚在月下吟诵的声音: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那是未来的他写的词。那种旷达,那种即使面对分离与缺憾,也能以此宽慰天下的胸襟。
“先生说过,写诗不是为了无病呻吟。”
“若是一见秋天就哭爹喊娘,那还算什么读书人?那是怨妇。”
苏轼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他不需要抄袭“未来”,因为那种豪放的气质,本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被江临提前唤醒了。
他提笔,饱蘸浓墨。
手腕悬空,深吸一口气,落笔如风。
纸上,墨迹晕开。他没有写那些凄凄惨惨的悲秋之语,而是笔锋一转,仿佛整个人飞到了九天之上。
与此同时,曾巩和苏辙也动笔了。
曾巩的诗,沉稳大气,虽无苏轼那般剑气纵横,却如秋山般厚重,工整得令人发指,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治国理政的秩序感。
苏辙的诗,清淡平和,如秋水般静谧,读来让人心神安宁。
日上三竿,主考官赵大人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巡视。
身为朝廷命官,他看腻了那些无病呻吟的酸诗。走了一圈,看到的不是“泪湿青衫”,就是“独守空房”,看得他直皱眉头,甚至想打哈欠。
“这届考生,毫无灵气。全是暮气。”
他摇著头,踱步到了角落的甲字号区。
无意间,他的目光扫过了苏轼的卷面。
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那卷面上,字迹飘逸洒脱,仿佛要破纸飞出。赵大人忍不住低头,默念起全诗:
莫道秋风动客愁,天高云淡好清游。
霜林醉染千山赤,玉露洗开万顷秋。
鹏举九霄观下界,蝉鸣寒叶且休休。
试看老树根深处,孕得春雷在后头。
读到颔联“霜林醉染千山赤,玉露洗开万顷秋”时,赵大人的手猛地一抖。
“妙!妙啊!”
他心中狂呼。
众人都写秋风萧瑟,满纸哭哭啼啼。唯独此子,写的是“万顷秋”的辽阔,写的是“醉染千山”的壮丽!
尤其是颈联,以大鹏自比,俯瞰寒蝉,这是何等的狂气!何等的胸襟!
最后一句“孕得春雷在后头”,更是点睛之笔!他在秋天里看到了春天的生机,这立意,直接把考场里其他几百个“哭丧”的考生踩在了泥里!
赵大人强忍住拍案叫绝的冲动(毕竟在考场),深深地看了那个埋头检查试卷的少年一眼。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此子若是加以雕琢,必成国士!”
他死死记住了那个座位号:甲字十三号。
午时,铜锣敲响。
交卷。
苏轼三人走出考场时,神色比昨天还要轻松。
“怎么样?”江临依旧站在老地方,手里拿着那把画了几根线条的破折扇,像个没事人一样。
“爽!”
苏轼只回了一个字。
那种灵感喷薄而出的感觉,简直比喝了十斤美酒还要痛快。
“先生,我没忍住,稍微放肆了一点。”苏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江临挑眉:“放肆到什么程度?”
“大概就是把考官当成了酒友,想跟他喝一杯的程度。”
江临笑了:“那稳了。赵考官是个好酒之人,你这对了他的胃口。”
当天下午,县学阅卷房。
几十个考官围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茶和墨水的味道。大部分卷子都被扔在了一边,考官们看得哈欠连天。
“又是悲秋,这考生是家里断粮了吗?写得这么惨。”
“这篇更离谱,写秋天还要强行扯上皇恩浩荡,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就在这时,主考官赵大人从一堆“荐卷”里,抽出了三份。
他将这三份卷子并排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神色严肃:
“诸位,都停停。”
“来看看这三首诗。醒醒脑子。”
众考官围了过来。
第一份,自然是苏轼那首《秋怀》。
阅卷房里瞬间安静了。
“这这意境,绝了!”一位老学究倒吸一口凉气,“气吞万里如虎!这最后一句‘孕得春雷在后头’,简直是神来之笔!”
赵大人微微一笑,指了指第二份卷子:“再看这首。”
那是曾巩的卷子。
《秋日感怀》
金风肃肃律令严,万物归仓若烹鲜。
岩壑澄清尘不染,乾坤肃静正如贤。
一位副考官读完,忍不住拍手:“好工整!好沉稳!”
“你们看这句‘岩壑澄清尘不染,乾坤肃静正如贤’,他把秋天的肃杀,比作朝廷的法度严明;把秋天的丰收,归结为‘稼穑’之功。不谈风月,只谈家国。此诗虽无第一首那般狂放,但老辣至极,无可挑剔!”
赵大人点头:“此子有宰辅之才。”
接着是第三份,苏辙的卷子。
《秋水》
秋水长天共一色,明镜无尘万象空。
莫向西风悲落叶,且留晚节待霜红。
“这首虽不及前两首惊艳,但胜在清奇。”另一位考官评价道,“读之忘俗,心如止水,也是难得的上品。”
赵大人抚须长笑:
“本官监考多年,从未在县试中见过如此才情的少年。尤其是这第一人,简直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天才。”
旁边的副考官连连点头:“这三人,包揽前三毫无悬念。只是不知道是哪家书院教出来的?”
有人猜测:“定是文昌书院吧?听说王家这次花重金请了杭州的名师。”
“也有可能是官学的得意门生。”
赵大人好奇心起,也不管什么糊名规矩了(反正名次已定,只差填榜),对书办挥手道:
“去,拆开糊名,本官倒要看看,这三位才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书办领命,小心翼翼地撕开遮住名字的纸条。
所有考官都伸长了脖子。
第一张:
苏轼——润州经世书院。
第二张:
曾巩——润州经世书院。
第三张:
苏辙——润州经世书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阅卷房里,只能听到书办吞咽口水的声音。
“经经世书院?”
赵大人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生吞了一个鸡蛋。
“就是那个据说欠了一屁股债,三天前差点被拆了做马厩的江氏书院?”
书办查了查名册,擦了把汗,小声道:
“回大人正是。”
“而且这次经世书院一共就只报了这三个考生。”
“全全中了?”
副考官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三个考生,三个前三。
百发百中?
这哪里是考试,这分明是来进货的!
赵大人沉默了许久,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份惊才绝艳的卷子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那个年轻山长江临的传闻——据说是个只会败家、马上就要流落街头的废物点心。
“看来”
赵大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个江临,藏得深啊。”
“能教出这样的学生,能让原本悲秋的题目写出‘孕得春雷’的意境,这哪里是破落户?这分明是潜龙在渊!”
他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
“快!把这三份卷子封存好,明日放榜,本官要亲自去会会这位江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