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当天,天刚蒙蒙亮。
润州县学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数百名考生提着考篮,像挤春运一样排成长龙,周围围满了送考的爹娘,手里塞鸡蛋的、塞护身符的,哭声喊声乱成一锅粥。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汁味和韭菜包子味。
江临带着三个学生,站在人群外围。
比起周围那些紧张得快要晕倒的考生,这师徒四人画风清奇。
江临摇著折扇,一脸“我是来旅游”的悠闲。
苏轼、曾巩、苏辙三人经过魔鬼特训,此刻站在嘈杂的人群中,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淡定——毕竟跟那个烟熏火燎还要听噪音的小黑屋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那是江临?”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
“那个要包揽前三的疯子?”
“嗤,你看那三个学生,穿得破破烂烂,还想跟文昌书院比?做梦吧。”
议论声毫不避讳地传过来。
苏轼眉毛一挑,刚想怼回去,就被江临用折扇柄敲了敲肩膀。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江临淡淡道,“用成绩扇肿他们的脸,才是读书人的反击。”
苏轼深吸一口气,点头:“先生说得对。”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
“让开!让开!”
几辆豪华马车停在路口,三十多个身穿统一锦袍的考生鱼贯而出。
为首的正是王世昌。
这一行人气势汹汹,仿佛不是来考试的,是来砸场子的。
王世昌一眼就看到了江临,迈著八字步走过来,脸上挂著胜利者的假笑:
“哟,江山长,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急着考完回去搬家啊?”
他身后的王家考生哄堂大笑。
江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平静:
“王公子起得也挺早。不过若是我是你,现在就该多背两句书,而不是在这里耍嘴皮子。”
王世昌脸色一僵,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咱们考场上见真章!这次题目我们文昌书院早就押中了,你们就在后面吃灰吧!”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三十个考生浩浩荡荡地往里挤。
“押题?”
苏辙有些担忧地看向江临,“先生,他们若是真押中了题目”
江临嗤笑一声。
“押题?在绝对的实力和科学的方法论面前,押题就是个笑话。”
此时,那扇朱红色的县学大门缓缓打开。
衙役高喊:“时辰已到!考生入场!”
江临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被他亲手打磨出来的“人形兵器”。
他伸手帮苏辙正了正衣冠,又拍了拍苏轼和曾巩的肩膀:
“去吧。”
“记住,你们是满级大号进了新手村。别有压力,正常发挥,别把考官吓死就行。”
三人心中一暖,齐齐拱手:“学生去也!”
转身,大步迈入考场,背影决绝。
“哐当!”
大门关闭,落锁。
考场内,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主考官威严地坐在明伦堂上,拆开封印的试题卷,朗声宣读:
“第一场,经义。
“题目: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题目一出,底下考生一片哗然,随即又是窃窃私语。
这是《论语》里的名句,太常见了!
常见意味着好写,但也意味着——很难出彩。这种题目,最考验基本功和立意。
王世昌坐在号舍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果然!先生押中了!类似的题目他背过范文!
他提笔蘸墨,心中狂喜:江临,你输定了!
而在考场的另一角。
苏轼听到题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江氏微笑”。
“这题先生在特训第二天就讲过类似的逻辑。”
“看似讲德政,实则讲核心与凝聚力。”
他磨好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八股模板”瞬间浮现。
破题:一语道破天机。
承题:紧扣圣人原意。
起讲:气势如虹。
苏轼猛地睁眼,提笔落下。
“夫政之所向,德以为极;星之所拱,辰以为尊”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丝毫停顿,那些曾经觉得束缚的框架,此刻成了他最锋利的剑鞘,将他那原本漫无边际的才气,聚拢成一道无坚不摧的光束。
另一边,曾巩稳如泰山。
他看着题目,脑中迅速构建起整篇文章的骨架。
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如果说苏轼的文章是剑气纵横,那曾巩的文章就是铜墙铁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牢牢地钉在考官的心巴上。
至于苏辙。
他看了一眼题目,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锦囊,但很快又松开。
“这种题目,还用不着锦囊。”
他想起先生教的“策论入经义”之法,笔锋一转,虽然写的是经义,却隐隐透著一股务实的治国之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考场内,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满头大汗,有人甚至因为紧张打翻了墨水。
王世昌写得很快,但他写的全是陈词滥调,全是华丽辞藻的堆砌。
而江氏书院的三人,就像是三台精密的机器,在嘈杂的考场中,稳定输出。
午时三刻,铜锣敲响。
“交卷——!”
考生们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个个拖着脚步走出考场。
王世昌红光满面,被一群王家学生簇拥著出来:
“大少爷,这题太稳了!”
“我那篇范文背得滚瓜烂熟!”
“这次咱们赢定了!”
王世昌得意地看向路边的江临,大声道:“江山长,准备好地契了吗?”
江临没理他,目光只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苏轼三人出来了。
虽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亮,步履轻盈。
“先生!”
苏轼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太顺了!那八股模板简直是神技!我写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在填空,根本不用思考结构,只管往里填肉就行!”
曾巩也点头:“学生自问,这篇文章,比平日练习时还要好上三分。”
苏辙长舒一口气:“没用到锦囊,留着明天用。”
江临看着三人,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刚在路边买的):
“行了,别复盘了。第一场只是开胃菜,这种死记硬背的题目,拉不开太大差距。”
他目光投向县学深处,那里,考官们正在封卷。
“明天”
江临咬了一口包子,眼神微眯:
“明天的诗词,才是你们真正的屠宰场。”
此时,县学明伦堂内。
几十个书办正在糊名(遮住考生名字),准备将试卷送给考官批阅。
一位负责初审的副考官,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他本来有些困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第一行。
突然,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破题”
他坐直了身子,继续往下看。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种结构从未见过!
对仗工整到令人发指,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而且气势磅礴,读起来朗朗上口!
“好文章!”
副考官忍不住拍案叫绝,引得周围同僚纷纷侧目。
“怎么了?看到好卷子了?”
“这这何止是好卷子!”副考官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就仿佛是仿佛是专门为科举而生的文章!”
他看了一眼糊住的名字,心中暗道:
“此子若不是状元之才,我把这砚台吃了!”
而那张卷子的笔迹,飘逸灵动,正是苏轼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