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日。
清晨的润州县学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场面比过年还热闹,却比上坟还紧张。几百号考生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鹅。家长们更是烧香拜佛,甚至有人当场给考神烧纸钱,把县学门口搞得烟熏火燎。
江临带着三个学生,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手里依旧捏著那把破折扇,甚至还闲适地嗑著瓜子。
“先生,瓜子皮别乱吐,有辱斯文。”苏轼小声提醒,虽然他自己的一只脚也在不自觉地抖动。
“斯文?”江临把瓜子皮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垃圾篓,“斯文能当饭吃?一会儿榜发下来,咱们就要去收最大的那笔账了。”
正说著,人群突然像潮水一样分开。
“让开!让开!别挡了我们王少爷的路!”
几个家丁蛮横地推开路人,王世昌在一众文昌书院考生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今天的王世昌特意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喜庆得像个红包。他满面红光,显然对这次考试充满了信心——毕竟昨晚做梦都梦见自己中了案首。
看到江临,王世昌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嘲讽。
“哟,江山长还在呢?”
王世昌走到江临面前,用那把镶金的扇子指了指不远处的告示墙: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回去收拾铺盖卷。这榜一出,你的书院可就姓王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立刻附和:
“就是!江山长,我们少爷仁慈,那五百贯债还给你免了,你该磕头谢恩才是!”
“那破庙以后改名叫‘王氏马厩’,哈哈哈哈!”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唾沫星子,江临只是淡淡地吹了吹袖子上的浮灰。
“王公子这身衣服不错,够红。”
江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希望一会儿看到榜单,你的脸别比这衣服还红。”
王世昌冷哼一声:“死鸭子嘴硬!咱们走着瞧!”
“当——!”
一声锣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县学大门缓缓打开,两名腰悬官刀的衙役手持水火棍开道,后面跟着一名捧著红榜的书办。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往前挤。
王世昌仗着人多势众,硬是挤到了最前面,占据了最佳观赏位。他回头挑衅地看了江临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那张正在张贴的红榜。
“我是第一我一定是第一”王世昌在心里默念。
榜单贴好。
第一个名字,用最大的字号写在最顶端,金钩铁划。
第一名:润州经世书院,苏轼。
王世昌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是苏轼。
“怎么可能?那个只会写歪诗的小子?”王世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下看。
第二名:润州经世书院,曾巩。
王世昌的呼吸开始急促。
再往下。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第三名:润州经世书院,苏辙。
轰!
仿佛一道天雷劈在王世昌的天灵盖上,把他劈得外焦里嫩。
前三名真的全是经世书院的?!
他不信邪,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四名不是。
第五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第十名还不是!
直到看到第十一名,才出现了那三个像苍蝇一样恶心的小字:文昌书院,王世昌。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王世昌嘶吼出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差点瘫软在地。
而此时,周围的人群已经炸了锅。
有人念出了前三名的归属,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经世书院包揽前三?!”
“天呐!我是不是眼花了?前三名全是那个破落书院的?”
“而且前十名里,王家的文昌书院一个都没有!全军覆没!”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榜单转移到了人群外围的江临身上。
震惊、骇然、不可思议。
那个站在树荫下嗑瓜子的年轻山长,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尊深不可测的大神。
江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慢悠悠地走到面如死灰的王世昌面前。
苏轼、曾巩、苏辙三人紧随其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王公子。”
江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赌约,你还记得吧?”王世昌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江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江临微微一笑,像个讨债的恶鬼:
“按照契书,从今日起,文昌书院摘牌,改名为——”
“经世书院润州分号。”
“这名字有点长,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可是润州首富王家啊!真的要把自家的招牌给砸了?
王世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输给一个穷酸秀才,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你们作弊!”
王世昌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指著苏轼三人:
“就凭这三个书呆子,怎么可能包揽前三?肯定是你们买通了考官!肯定是作弊!”
人群哗然。
作弊?这可是重罪啊!
苏轼大怒,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江临伸手拦住。
江临看着发狂的王世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慵懒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王世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此次县试的主考官乃是赵大人,副考官皆是朝廷命官。你说我作弊,是在质疑本山长,还是在质疑朝廷的法度?”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世昌瞬间哑火。
质疑朝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只能梗著脖子,脸憋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时。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县学大门内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主考官赵大人身穿官服,在一众差役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王世昌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赵大人!赵大人!我是文昌书院的王世昌!这榜单一定有问题!那江临平时不学无术,他的学生怎么可能包揽前三?请大人明察啊!”
他以为赵大人多少会给王家几分薄面,毕竟王家每年给县衙纳了不少税。
谁知,赵大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径直绕过跪在地上的王世昌,赵大人快步走到江临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考官,竟然对着那个一身布衣的年轻山长,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敢问,足下可是江临江山长?”
江临收起折扇,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正是晚生。”
赵大人上下打量了江临一眼,眼中的欣赏之色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热切:
“江山长教出的好学生啊!那三篇文章,尤其是那三首诗,本官读了,惊为天人!”
“本官今日特意出来,就是想请江山长入内一叙,讨教一二!”
轰!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裂了。
连主考官都要向江临“讨教”?
跪在地上的王世昌,听着这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一黑,彻底瘫在了地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