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江风裹挟著港口特有的铁锈、桐油与鱼腥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黄埔港码头早已喧嚣起来，巨大的蒸汽轮船喷吐著浓烟，粗粝的号子声、铁链碰撞声、货物装卸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周辰在约定地点见到了陈广源。陈广源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身边跟着几个精悍的伙计。见到周辰，他连忙迎上，引著周辰穿过繁忙的码头，来到一处泊位。
停靠在这里的，是一艘中大型的钢壳蒸汽货轮。船身漆成深灰色，约莫五十余丈长，高高的烟囱矗立，此刻正冒着缕缕青烟，显然已在备航。
船体线条不算新锐，透著一股经年累月海上搏击风浪的厚重感。船头船尾以及两侧舷边，隐约可见一些加固的支架和沙包掩体，显示出它并非纯粹的商船，也具备一定的自卫能力。
“周先生，这就是我福源商号的主船之一，‘广源号’。”陈广源介绍道，“别看它样子不算光鲜，却陪我跑过无数趟南洋，结实得很。
船上配有二十人的武装护卫队，长短枪都有，还有机枪唉，可惜，对付那‘海怪’，枪炮用处实在不大。”
周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船体。这船吨位不小，配备基本武装在远洋航行中算是常态，毕竟南洋海域也非全然太平，海盗水匪时有出没。但正如陈广源所言，若对手真是成了气候的妖物，寻常火器确实难以奏效。
“陈某也曾托关系，在另一条船上临时装过一门小炮试过。”陈广源一边引周辰登船，一边道，“炮声一响，那东西确实会暂避锋芒，潜入深水。但它太灵活了，大海又如此广阔，等你装填好第二发，它早不知游到哪里，换个方向又冒出来袭扰。
而且那海怪似乎并无意彻底掀翻船只，更多是破坏船体、制造恐慌，或是掳走落水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余悸，“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就葬身鱼腹了。”
周辰心中微动。不掀翻船只，只是袭扰破坏？这行为模式，倒不像是纯粹的凶兽捕食，更像是有目的的恐吓或某种仪式性的行为？
登船后，陈广源为周辰安排了一间位置较好、相对安静的单人舱室，又介绍了船上的大副、管事等人。
船员们对这位东家重金请来的“高人”颇为好奇，但见周辰年轻，气质虽沉静却也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多半也只是表面恭敬，心中未必全信。
周辰对此不以为意。他本就不喜张扬，乐得清静。
“广源号”鸣响汽笛，在晨雾中缓缓驶离黄埔港，进入珠江主航道，朝着出海口驶去。巨大的明轮搅动江水，船身破开波浪，两岸的景物渐渐后退、模糊，最终化为水天相接处的一线。
初时，尚能看见江上往来的其他船只，两岸的村镇田野。但随着船只驶入伶仃洋，进入真正的南海海域，视野陡然开阔，景象也为之一变。
陆地彻底消失在身后，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深浅不一的蓝色。天空高远，云层变幻，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海面上，泛起亿万点碎金般的光芒。海浪不再是江河中的温顺涟漪，而是带着一种深沉而规律的涌动，推动着船身微微起伏。
周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或坐或立，静静地看着这片陌生的、浩瀚的世界。
与江河湖泊截然不同。在这里，方向感变得模糊，若非有罗盘和船员的经验，极易迷失。目光所及，除了海，还是海。
海水的颜色随着深浅、光线和云影而变化，时而湛蓝如宝石，时而墨绿如深渊，时而在阳光下呈现一片耀眼的银白。
那种感觉，是真正的渺小与浩瀚并存。人、船，在这无边无垠的蓝色帷幕下，如同微不足道的芥子。孤寂感油然而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与这片沉默而律动的大海。
海风带着咸腥与水汽，无休止地吹拂，海浪的声音永不停歇，构成了这片天地唯一而永恒的基调。
寻常人久处此境，或许会感到压抑、惶恐，甚至产生对陆地的深切渴望。
但周辰，在最初的震撼与体悟之后，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别样的情怀。
渺小吗？确实。浩瀚吗？毋庸置疑。
然而，正因为天地如此浩瀚无垠，才更显其可驰骋、可探索的壮阔！这种孤寂，并非绝望的孤独，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独对天地的宁静与自由。心仿佛也随之开阔，变得如这海天一般，能包容万物，又能超脱其外。
于这极致的空旷与律动之中，周辰那早已融入心神的《白云剑法》意境，尤其是“高远、寂寞、纯净、无瑕”的总纲，自然而然地被引动、共鸣、升华！
白云在高天，大海在脚下。虽一在天，一在地，但那至高的视角，那无垠的胸怀，那脱离尘俗羁绊的自在，却是相通的。
恍惚间，周辰神思飘渺。他仿佛不再立于甲板，而是凌空蹈虚，立于万丈高空，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云海之下，是这片浩瀚无边的蔚蓝。一种孤绝、高渺、俯瞰一切、又融入天地的剑意，在心中激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这不再是单纯模仿叶孤城的“天外飞仙”，而是在这海天之间，结合自身经历、心性、以及对《坐忘心经》的体悟，孕育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天外飞仙”雏形！
叶孤城的剑，是紫禁之巅的寂寞与荣耀，是绝世剑客对完美的终极追求，带着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宿命感。
而周辰此刻感悟的剑意，虽同样高远寂寞，却少了几分“不胜寒”的悲情，多了几分“天地任我行”的浩荡与自在。
他的“天外飞仙”，或许没有叶孤城那般极致的、凝聚毕生精神与荣耀的“完美”与“宿命”，却更显空灵、浩瀚，带着与天地共鸣的自然道韵。
“原来如此”周辰缓缓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双眼，眸中似有云海与波涛的虚影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清明，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深邃与辽阔。
他心中豁然开朗。之前他多少有些陷入“知见障”，总想着如何完全复现、领悟叶孤城那原版的、属于特定人物与命运的“天外飞仙”。
却忘了，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每个人的生命体验、心性认知、对天地的感悟皆不相同，怎么可能领悟出完全一样的意境？
自己就是自己，不是叶孤城。能借鉴其剑法精义，融入自身体系，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贴合自身道路的“天外飞仙”，才是正途！
有此一悟，此行无论结果如何，单是这份心境与剑意上的突破，便已值回票价，甚至远超那株龙涎香草的价值。
周辰气息愈发内敛，但整个人的气质，却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依旧是那身普通的灰布长衫，立在甲板上，却仿佛与这海天背景更加和谐，隐隐有种随时会化入风中、融入云海的出尘之感。
恰好陈广源从船舱出来，寻周辰说话。走近前，他莫名觉得周先生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细看，容貌衣着未变，但就是感觉更“仙”了，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多看几眼，心神都会变得宁静。
他晃了晃头，只当是自己连日焦虑产生的错觉，也没多想，将一些关于海怪出现规律的最新情况告知周辰。
如此，船行数日。白日多是晴空万里或薄云天气，航行顺利。
这一日，航程已过大半，按计划次日便可抵达南洋某处中转岛屿补充淡水燃料。黄昏时分，天色骤然阴沉下来，海风也变得湿冷粘稠。
远方的海平线上，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厚重的幕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朝着“广源号”的方向滚滚涌来。
“起雾了！大家小心！各就各位！”大副的吼声在甲板上响起，带着紧张。船员们纷纷行动起来，加固缆绳，检查灯火，护卫队也进入了警戒位置。气氛瞬间绷紧。
陈广源快步找到正在船头眺望的周辰，声音发紧：“周先生，看这雾和之前几次出事时的天气，一模一样！”
周辰点了点头，目光穿透渐渐合拢的雾气，望向深蓝近墨的海水。他的神念悄然铺开，感知著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雾气很快将整艘船吞没。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丈，四周一片白茫茫，只有船上的灯火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团。海浪声似乎被雾气吸附，变得沉闷而模糊，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下来。
然后，那声音出现了。
起初极细微，如同风中一缕呜咽，又似远处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吟唱，音调古怪，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人心的魔力，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甲板上的船员们，眼神开始变得恍惚、迷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人甚至露出痴迷的神色，朝着船舷边无意识地挪动脚步。连一些意志较强的护卫队员，也出现了呼吸急促、心神不宁的迹象。
“守住心神！别听那声音！”陈广源自己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强自呼喝，但效果甚微。
周辰心神如古井无波，那魅惑之音传入耳中，只如清风过耳，激不起半点涟漪。“止念澄心”之境稳固异常。
他眼中紫金色神光微闪，运起一丝神力聚于双目，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穿透浓雾，凝神望去。
百丈之外，雾气稍薄的区域，海面之下，一道巨大的、暗影正无声无息地游弋靠近！
那东西体型修长，宛如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海鳗！身体直径不算夸张，但长度极为惊人，粗略估计有百米之巨！通体覆盖著暗青近黑的滑腻鳞片，在昏暗的海水中泛著幽光。
头部轮廓尖细，隐约可见森白利齿。最引人注目的是其身体两侧，延伸出数十条粗长如巨蟒、顶端生有吸盘的惨白色触手，正在海水中缓缓舞动，搅起暗流。
看到这怪物的瞬间，周辰脑海中，关于各种异兽、妖物、乃至旁门左道驱使的“式神”的记载飞速闪过，与此物特征迅速吻合！
“小判鲛又称‘生口’东瀛阴阳师役使的海洋式神”周辰眼神一冷，心中了然。
怪不得常在大雾或夜间出现，怪不得行为模式古怪，也怪不得自己之前会恰好具现出《禹步·踏浪》，也许冥冥中自有气运牵引，让自己获得了克制此类水怪的手段！
至于这式神为何会盯上陈广源的商船，是受阴阳师指使另有图谋，还是单纯被商船吸引或与陈广源有私人恩怨，周辰此刻无心细究。
他只知道一点——前世今生，他对那个岛国，从无半分好感！
今日有缘撞见，岂能放过？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骤然响起，压过了那诡异的歌声！苦海之中，天晶剑感应到主人心中骤起的凛冽杀意与昂扬战意，自动飞出，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悬浮于周辰身侧，剑身震颤，嗡鸣不已，散发著纯净而锐利的剑气。
周辰心念一动，苦海中太极图飞出，黑白光华流转间，化作一件纹路玄奥、散发著调和稳固气息的阴阳道袍，覆盖周身。道袍光华内敛，却隐隐与周围紊乱的水汽、雾气形成共鸣，将其隔绝在外。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船舷边。踏浪》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步踏罡斗，暗合水势。并未见他如何作势，人已如一片轻羽般，从高高的船舷飘然而下。
足尖触及海面的刹那，一圈清晰的涟漪荡漾开来，却未下沉。紫金色神力与步法引动的水行灵机完美交融，托着他的身体，稳稳立于波涛之上！海水在他脚下，仿佛化作了坚实而富有弹性的地面。
周辰目光锁定百丈外那潜藏于雾气与海水中的巨大阴影，右手虚握，天晶剑如有灵性般飞入掌中。剑身银光流转，与主人心中那股新近悟得、融合了海天浩大意境的“天外飞仙”剑意隐隐呼应。
“今日，便拿你这东瀛妖物，试我新悟之剑！”
话音未落，周辰身形一动，脚踏微澜，如一道离弦之箭，破开雾霭与波浪，朝着那百米长的巨大式神——小判鲛，疾冲而去！
海风更急，浓雾翻涌，杀机骤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