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劲,吹落了院中老榕树更多的黄叶。周辰的日子,便在修行、登山、偶尔应对访客中平稳度过。白云剑意愈发圆融,“止念澄心”之境也越发稳固,仿佛真能在这繁华省城的一隅,长久地“中隐”下去。
这日午后,周辰刚从白云山一处僻静道观归来,便见院门外停著一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杨老爷家的老管家,正陪着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在门前等候。
见到周辰,老管家连忙上前行礼:“周先生,您回来了。这位是南洋海商,福源商号的陈老板。老爷让我带他过来,说是有要事想请先生相助。”
周辰目光转向那位陈老板。此人约莫四十多岁,皮肤因常年日晒而呈古铜色,面容精干,眼带风霜,穿着时下南洋商人常见的浅色西装,头戴礼帽,手中拄著一根乌木手杖。他
“周先生,久仰大名!在下陈广源,贸然来访,打扰了。”陈老板摘下帽子,拱手行礼,态度很是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陈老板客气,里面请。”周辰将二人让进院子,在榕树下石桌旁落座,老管家知趣地退到一旁。
奉上清茶,寒暄几句后,陈老板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周先生,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冒昧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经杨老爷指点,才知先生乃是有真本领的高人,故特来相求。”
陈广源叹了口气,“在下做的是南洋海贸生意,有几条船往来广州、南洋诸岛及暹罗、安南等地。可这半年来,船队屡遭劫难!不是触礁,不是风暴,而是是遇上了‘海怪’!”
“海怪?”周辰眉头微挑。
“正是!那东西神出鬼没,多在夜间或大雾天气出现。忽而兴风作浪,忽而喷吐黑水,腐蚀船体。
我已折损了三条货船,伙计水手死伤数十,货物损失更是不计其数!请了高僧道士在船上做法事,挂了无数符箓,全无用处!也请过一些据说精通水性的江湖异人,结果不是葬身鱼腹,便是吓破了胆,回来胡言乱语。”
他越说越是激动,双手微微颤抖:“再这么下去,我这点家底就要赔光了!杨老爷说先生您法力高深,曾解决过不少邪祟之事,或许能有办法。求先生务必出手相助,救我商号于水火!陈某愿倾尽所有酬谢!”
周辰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石桌。海怪?兴风作浪?喷吐黑水?巨大触手?这听起来,绝非寻常海洋生物,更像是成了气候的海中妖物,或者某些修炼了邪异功法的“东西”在作祟。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陈老板,此事恐怕我爱莫能助。”
“为何?”陈广源急了,“先生是担心酬劳?只要商号能渡过此劫,先生开口,只要陈某拿得出,绝无二话!”
“非是酬劳之故。”
周辰道,“其一,周某所学,多在陆地。于水战一道,并不擅长。茫茫大海,非比江河,若那‘海怪’藏于深海,或兴风作浪,我纵有些许本事,恐也难以施展。
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广源,“陈老板商船屡遭袭击,损失惨重,想必对方实力不俗,且目的明确。
周某与陈老板素昧平生,仅凭杨老爷引荐,便要深入险地,与那未知凶物搏杀恕我直言,风险太大。况且,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亦未可知。”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他不确定这陈广源是否可信,更怀疑这所谓“海怪”袭击,会不会是邪修组织设下的圈套,诱骗自己离开熟悉的陆地环境,到海上进行伏杀。毕竟,对方对自己身上的神秘玉片肯定一直未曾死心。
陈广源显然听出了周辰的顾虑,连忙道:“先生是信不过陈某?杨老爷与我乃多年故交,他可为我作保!此次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厚颜相求。”
见周辰依旧不为所动,陈广源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先生,若您肯出手,陈某愿以一株‘龙涎香草’作为酬谢!”
“龙涎香草?”
周辰心中一动。这名字,他在《己寅九冲小乘炼宝术》的药材篇中见过描述。并非真正的龙涎香,而是一种生长于海边特定礁石缝隙中的奇异草本植物。因其叶片能分泌出一种类似顶级龙涎香的、清幽持久的特殊香气而得名。
此草极为罕见,需吸收海潮灵气、日月精华,经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方能长成,是炼制某些水属性丹药、或辅助修炼水行功法的上佳灵药,价值不菲。
“此草乃数年前,我手下一名老水手在南洋一处无名荒岛礁石上偶然所得,仅此一株,一直珍藏。若先生能解我商号之危,陈某愿以此宝相赠!”陈广源恳切道。
周辰确实心动了。龙涎香草对他目前或许直接用处不大,但作为水属灵药,无论是日后尝试炼丹,还是用于交换其他所需,都是极好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表明对方确实遇到了大麻烦,且酬劳足够有诚意。
然而,越是丰厚的酬劳,往往意味着越大的风险,或背后牵扯的利益越大。
周辰保持着清醒:“陈老板,酬劳的确诱人。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谨慎。那‘海怪’能让陈老板损失如此惨重,其实力恐怕非同小可。仅凭一株灵草,便让周某去冒生死大险,这买卖,未必划算。”
陈广源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先生顾虑,陈某明白。此事确实强人所难。但陈某实在别无他法了。这样,先生不必立刻答复。可否再考虑一两日?无论成与不成,陈某都感激不尽。” 他姿态放得极低,眼中满是希冀与无奈。
看着对方焦灼而真诚的眼神(至少表面如此),又想到杨老爷的引荐,周辰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罢。陈老板且先回去,容我考虑一日。明日此时,无论去与不去,必给答复。
陈广源大喜,连声道谢,又留下商号的地址和名帖,这才在老管家陪同下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周辰回到静室,盘膝坐下。所谓“考虑”,自然不只是权衡利弊。他还有一个依仗——系统。
这段时间平静修炼,虽无激烈战斗获取大量信念点,但日常体悟、心境进步、偶尔解决些小麻烦,加上之前剩余,信念点数不知不觉又积累了起来。
他沉下心神,沟通系统界面。
【信念之力:609点】
“正好够一次中级具现。”周辰心中一定。他之前便有过念头,若信念点再次达到500,便进行一次具现,看看能否获得新的助力。
“如果这次具现,能获得有助于出海、或应对水中凶险的手段,我便接下这趟差事,也算与那陈广源和龙涎香草有缘。
若是没有,或所得无用,那便只能婉拒了。风险太大,不可强为。”周辰心中盘算著,“这也算是赌一把我与那商人的气运,以及系统的‘馈赠’吧。”
没有过多犹豫,他调整呼吸,澄静心神,意念集中于系统。
“具现。”
静室之中,并无光华大作。只有一丝极为凝练、仿佛带着水汽与古老祭祀韵律的玄妙波动,悄无声息地降临,化作一股清凉而浩瀚的信息流,涌入周辰识海。
片刻后,信息消化完毕。周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惊喜。
这不是功法,不是剑术,而是一门法术!一门源于本方世界道门正统的步法类法术!
禹步,乃是道教斋醮科仪、符箓法术中极其重要的一种罡步,传说为大禹所创,用于治水时丈量天地、沟通神明,后演变为行法时步斗踏罡的基础。无论请神、祈禳、施法、祭祀,皆有应用。
施展时,步踏罡斗,口诵真言,引动水汽灵机,可令施法者足下生微澜,于江河湖海之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或于激流漩涡之中稳立不动,借水势而增其威,一定程度上克服了修道者在水中行动不便的劣势。
“竟是本方世界的法术”周辰颇感意外。以前具现的,无论是《白云剑法》、《降龙十八掌》,还是《坐忘心经》、《凌波微步》,皆来自其他世界或未知来源。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不仅完美解决了他不善水战的顾虑,更提供了一种在水域环境中行动自如、甚至可能借助水势的手段。
《凌波微步》源自《天龙八部》,步法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精妙灵动。但其名称出处,却是曹植《洛神赋》中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描绘的是洛水女神在水波上轻盈漫步的仙姿。
“或许《凌波微步》未来的提升方向,可以借鉴《禹步·踏浪》中沟通、引动水行灵机的理念?甚至将易理卦象与禹步罡斗相结合?”
周辰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方向。不过这是后话,当前最要紧的,是掌握这门新得的法术。
既有合适手段,那海商陈广源的请求,便可应下了。
翌日,陈广源准时来到小院,神情忐忑。
周辰不再绕弯,直接道:“陈老板,你商号之事,周某可以走一趟。”
陈广源闻言,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先生大恩,陈某没齿难忘!”
“且慢。”周辰抬手止住他,“酬劳,需先付。”
陈广源笑容一僵,犹豫道:“这个先生,龙涎香草珍贵,陈某藏于隐秘之处。可否待事成之后”
“不行。”周辰语气平静却坚定,“此去凶险难料,周某需先拿到酬劳,以安其心。陈老板若信不过周某,或觉得不妥,此事便作罢。”
陈广源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挣扎。龙涎香草价值不菲,若对方拿了东西不出力,或中途变卦,他损失更大。
但眼前形势,除了这位“白云剑仙”,他实在找不到其他更有希望的人选。而且杨家对其推崇备至,信誉应当有保障。
思虑再三,陈广源一咬牙:“好!便依先生!不过东西不在身边,我立刻派心腹快马去取,最迟傍晚时分送到。”
“可。”周辰点头。
陈广源当即写下字条,唤来一名等在门外的精干随从,低声嘱咐几句。那随从接过字条,匆匆离去。
约莫两个时辰后,随从捧著一个尺许长的玉盒返回。玉盒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存放贵重之物所用。
陈广源亲手接过,当着周辰的面打开。玉盒内衬著红色丝绸,中央静静躺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植株不高,约半尺,茎干呈淡青色,如玉石般温润,生著七八片狭长的、边缘略带波浪的翠绿叶子。
叶片表面似有极淡的莹光流转,最为奇异的是,一股清幽、醇厚、略带甘凉的特殊香气,正从植株上缓缓散发出来,闻之令人心神一振,仿佛置身于雨后的海滨礁石之间。
正是龙涎香草!而且看其形态香气,年份怕是不下百年,品质极佳!
周辰仔细以神念探查,确认灵药无误,且玉盒本身也有简单的封存灵气之效。他合上玉盒,收入系统空间:“酬劳无误。陈老板,我们何时出发?”
见周辰收下灵草,陈广源松了口气,忙道:“船队已在黄埔港整备,五日后有一批货物要运往南洋,正好借这次航行,请先生随船探查。不知先生时间可否?”
“五日可以。”周辰略一思索,点头应允。,抓紧熟悉《禹步·踏浪》。
双方约定好五日后清晨在黄埔港码头汇合的具体地点与船号,陈广源又详细介绍了商船情况、常遭袭击的海域范围以及一些幸存者的见闻,这才千恩万谢地告辞。
送走陈广源,周辰回到静室,取出记载《禹步·踏浪》的法诀,开始仔细研习。
法诀内容并不算特别冗长,核心在于一套特定的步法轨迹、与之配合的呼吸吐纳节奏、以及几句简短却蕴含玄奥的水属真言咒诀。
周辰先是在静室中,按照法诀描述,一步步练习步法。初时颇为生涩,步法与呼吸、手印难以协调,更谈不上观想存思。但他耐心极佳,一遍遍重复,细心体会其中韵律。
接下来几日,他除了日常必修功课,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禹步·踏浪》的练习中。他不再局限于水井,而是去了珠江边,寻了僻静无人的河滩处练习。
在真正的活水江河边练习,感受又有不同。江风水汽,潮汐涌动,都影响着步法的施展与灵机的引动。
周辰不断调整,适应,从最初只能在浅滩边沿勉强踏出几步,到后来已能在相对平缓的江面上,行走而不沉,足下涟漪道道,身形稳而不坠。
他发现,在陆地上施展此步法,虽也能调动一丝水行灵机,步伐变得更为轻灵诡异,带起淡淡水汽,但主要的神异——踏水而行与稳立激流,却无法显现。
而在水中,尤其是在活水、大水之中,此步法的威力才会真正发挥出来。
“若是遇上滔天怒涛、深海漩涡以我目前的修为和对这门法术的掌握,恐怕依旧力有未逮。”周辰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踏浪》是法术,威力与施法者的修为、对水行灵机的感悟深度直接相关。
他初学乍练,命泉境中期的修为支撑此术的消耗虽不算太大,但面对天地自然的狂暴伟力,依旧渺小。
不过,用来应对一般性的水上战斗、追击或逃遁,以及在船只上行动、探查,应当是足够了。总好过完全是个旱鸭子。
凌波微步更侧重于“变化”与“灵动”,若能融入一丝“御水”的意境,或许能在某些特定环境下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但这需要长时间的水磨工夫去尝试融合,非一日之功。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出发前夜,周辰将小院略作收拾,检查了随身物品。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周辰便已起身,锁上门,朝着黄埔港的方向,迈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