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商行之事,果真如周辰所料,并未掀起更大的波澜。
两日后,一个微凉的秋晨,院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来的,却非寻衅之人。门开处,只见那雷豹教头,此刻神色恭敬地站在一旁。
他身前,是一位身穿绸缎长衫、面容富态、约莫五十许的老者,身旁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面色略显苍白、眼神有些虚浮的锦衣青年。
“周先生,冒昧打扰。”那富态老者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老夫乃是威远商行行长。这是犬子赵显荣。前日商行管事及雷教头多有冒犯,实乃老夫管教不严,今日特携犬子前来赔罪,还望先生海涵。”
说著,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支形态略似人形、通体紫褐、须根茂密的何首乌,个头不小,表皮皱褶间隐现光泽,散发著淡淡的药香。以周辰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支何首乌年份足有十年以上,且品相完好,蕴含的草木精气颇为纯正。
周辰目光扫过赵家父子,又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雷豹。赵守财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其子赵显荣虽有些纨绔气,此刻也老老实实站着,不敢造次。
想来是雷豹回去后,将当日交手情形详细禀报,让这位精明的赵行长意识到了厉害,不愿为了一支灵芝与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结下死仇,这才有了今日登门赔礼之举。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辰本意也只是教训一下霸道行径,并非要赶尽杀绝。对方既然主动低头,奉上厚礼,他也就顺水推舟。
“赵行长客气了。”周辰接过锦盒,略一打量便合上,“前日之事,不过些许误会。既然澄清,就此作罢。”
见周辰收下赔礼,语气平和,赵守财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多谢周先生宽宏大量!日后先生若有需要鄙商行效劳之处,尽管开口,定当尽力。” 又寒暄几句,留下一张商行的名帖,这才带着儿子和雷豹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巷子恢复了宁静。周辰将何首乌收好,与那支灵芝放在一处。这两样药材,品质都还不错,日后或可搭配使用。
日子重又回归了原有的节奏。我的书城 首发练功、体悟心经、偶尔出门采买或闲逛。周辰原本预想,自己在省城出手展现实力,尤其是击败雷豹这样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武者,可能会引来之前古墓邪修组织的注意或报复。毕竟那些家伙行事诡秘,爪牙众多,且对自己身上的神秘玉片似乎志在必得。
然而,一连数日,乃至十数日过去,风平浪静。既无鬼祟窥探,也无邪异之事发生。仿佛那些黑袍邪修,从未出现过一般。
“是顾忌省城龙蛇混杂,势力众多,不敢轻易动手?还是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亦或是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牵制住了?”
周辰心中猜测,却也无从证实。不过,没有麻烦上门,他自然也乐得清净。省城繁华,信息流通快,或许邪修组织活动反而更需谨慎。无论如何,能安享一段平静时光,总是好事。
他逐渐习惯了这种类似古时士大夫“中隐”于市的生活。居于闹市一隅,却自辟一方清净天地。既可静心修行,体悟大道;又能走出院门,融入红尘,观察世情百态,磨砺心境。
除了日常修炼,周辰还多了一个习惯——登白云山。
白云山位于广州城北,自古便是羊城胜景,有“羊城第一秀”之称。山不算极高,却层峦叠翠,溪涧纵横,尤其晨昏之际,常有白云缭绕山腰,故名“白云山”。山上古迹众多,寺观林立,香火颇盛。
周辰不喜那些香客云集、喧闹鼎盛的大寺名观,反而偏爱一些位置偏僻、历史久远、环境清幽的小寺院或道观。这些地方往往游人罕至,只有三两僧道常住,守着古旧的殿宇,晨钟暮鼓,诵经修持,自有一番出尘意境。
他常于清晨或午后,信步上山。沿着石阶小径,穿过茂林修竹,寻一处合眼缘的清净所在。有时是山腰一座供奉吕祖的破旧道观,观中老道须发皆白,终日静坐,见周辰气质不凡,也不多问,任他在偏殿静坐观云。
有时是后山一处掩映在古木中的小庵,庵中只有一位年迈的比丘尼,周辰便在庵前石坪上,与她分坐蒲团,听风看竹,偶尔闲聊几句佛理,虽浅谈辄止,却也别有禅趣。
更多时候,周辰是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角落,或坐于古松下,或立于观景台边,静静看着山间云雾聚散舒卷。
白云山,白云剑法。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与契机。
山间的云,瞬息万变。时而如轻纱薄雾,缭绕林梢;时而如怒涛奔涌,填满山谷;时而丝丝缕缕,随风飘荡;时而凝结如团,悬停不动。其形无定,其势无常,却又遵循着某种自然韵律。
周辰看着这些云,心中关于《白云剑法》的种种感悟,便不由自主地浮现、碰撞、融合。那“高远、寂寞、纯净、无瑕”的总纲,那“如白云,无定形,无常势,聚散无常”的精髓,在此刻鲜活的山间云雾面前,变得无比真切。
他不再刻意去回想具体的招式,什么“云起”、“云流”、“云卷”,什么“云幻”、“云锁”、“云崩”。他只是让自己的心神,沉浸在这片浩渺的云海意境之中。感受那份高处的孤寂,那份聚散的自如,那份变幻的莫测,那份本质的纯粹。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体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剑法,或许本就不该拘泥于固定的招式。招式是前人经验的总结,是“形”,是“用”。而真正的“神”,在于那份与天地自然共鸣的意境,在于剑手本身的心性与精神。
白云剑法的“神”,便是这山间白云的神韵——至高、至静、至变、至纯。
当他再随手折下一段枯枝,于无人处随意挥洒时,剑意自然而然流转而出。枯枝划出的轨迹,时而飘忽如云行,时而凝聚如云崩,时而绵密如云卷,时而迅疾如云幻
看似全无章法,却又暗合白云变幻的至理。他已不再刻意去想下一招该用什么,心念所至,枯枝所指,便是最合适的“招”。
这并非忘却了剑招,而是超越了剑招的束缚,达到了“得招而忘招”的门槛。剑招的精义已化入本能,融入意境,信手拈来,皆是白云剑法。
周辰知道,这份进益,离不开《坐忘心经》对心境的打磨,也离不开这白云山云雾日复一日的熏陶。道法自然,诚不我欺。
当然,人生世间,只要显露了痕迹,便免不了与他人的交集。
自威远商行事件后,加上他偶尔在山中展露的些许不凡气度,以及台山县、新宁铁路沿线他曾经处理过的一些灵异事件,不知怎地也在广州城一部分特定江湖人圈子中小范围流传开来,周辰的名字,渐渐有了一些名声。
尤其“白云剑仙”这个诨号,不知从谁人口中传起,竟慢慢叫开了。周辰第一次从一个前来拜访的武馆馆主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心情着实复杂难言,哭笑不得。
“剑仙”?这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些。他自知斤两,距离传说中御剑青冥、逍遥天地的剑仙,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不过是修为比寻常武者高些,剑法意境特殊些罢了。
但江湖中人,往往喜欢给高手起个响亮的名号,或敬仰,或吹捧,或只是为了方便称呼。他也管不住别人的嘴,而且这名号听起来倒也无甚恶意,索性听之任之,不予置评。
名声传开,便陆陆续续有人登门。多是本地的武者、武馆教头、镖师之流,听闻“白云剑仙”之名,或好奇,或仰慕,或存了切磋请教之心,前来拜访。
对于真心诚意前来交流的,周辰并不拿捏架子。他深知“三人行,必有我师”,武道修行,各有路径。
这些来访者或许实力远不如他,但能在江湖中立足,总有自己独到之处,或是某门武技练得精纯,或是对劲力运用别有心得,或是在实战经验、江湖见识上胜他一筹。
周辰皆以平等之礼相待,奉上一杯清茶,于院中榕树下交谈。他虽不主动显露修为,但言谈间对武学的见解,对劲力、意境的理解,往往一针见血,令来访者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而他也会认真倾听对方所言,从中汲取有用的东西,丰富自己的认知。一来二去,倒也在广州城的武者圈中,留下了一个“谦和低调、深不可测”的印象。
然而,江湖从来不只是风平浪静的交流场。名声,有时也会招来麻烦。
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也开始盯上了周辰。有的或许是受雇于人,前来试探底细;有的则是纯粹的江湖败类,听闻“白云剑仙”年轻,或许存了踩着他扬名或谋夺“秘籍”的歹念。
对于这类人,周辰自然不会惯着。
先是两个彪形大汉,白日里便大摇大摆上门,言语粗鲁,挑衅意味明显,扬言要“领教白云剑仙的高招,看看是不是浪得虚名”。
周辰懒得与他们废话,直接出手。也未用剑,只以掌力隔空一震,两人便如滚地葫芦般跌出院门,筋酥骨软,半晌爬不起来,一身外家横练功夫算是废了大半。
又有一次,是夜里来了三个身手矫捷的蒙面人,似乎擅长合击之术,潜入小院欲行不轨。周辰神念早已察觉,待其靠近,天晶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释放出一丝“仙踪临尘”的凌厉剑意。
三人如遭雷击,心神被夺,气血翻腾,当场吐血昏厥。周辰废了他们的武功根基,扔出巷外。
还有一个独行大盗。此人武功颇高,已达内家境界,且心狠手辣,在岭南一带犯下多起血案,专挑富户或落单的武者下手,抢夺钱财,手段残忍。
不知怎地也听说了周辰的名头,或许觉得“剑仙”之名太过碍眼,或许想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高手”,竟公然在周辰常去的茶楼留下战书,约战于白云山某处荒僻山谷。
此人恶名昭彰,周辰早有耳闻。既然自己撞上门来,正好为民除害。
是夜,周辰如约前往。那大岛果然埋伏在侧,突施辣手。其武功路数阴狠歹毒,招招致命,且似乎修炼了某种邪门功法,掌力带着腥风,能惑人心神。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诡计都是徒劳。周辰只以《凌波微步》避开其毒辣攻击,寻隙一记融入了龙威意境的“震惊百里”,掌力如潮,正中其胸口。
对方惨嚎一声,胸骨尽碎,脏腑糜烂,被刚猛掌力震飞数丈,撞在山岩上,当场毙命。
经此一事,再有不长眼、心怀叵测之徒,也都掂量清楚了分量。“白云剑仙”不仅剑法高超,出手更是果决狠辣,绝非心慈手软、可随意拿捏之辈。那些暗地里的窥探与恶意,终于渐渐消停下去。
小院重归平静。周辰依旧每日修行,时常登山观云,与真心求教者品茶论武。白云山的云雾,城中的烟火,武者的切磋,恶徒的伏诛
这一切,都成了他修行路上的一部分,体悟著,经历著,心境在红尘起伏与山间静谧中,愈发澄澈圆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