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番禺码头,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这里是广州城外最重要的水陆码头之一江面上,大小船只密密麻麻,帆樯如林,既有古旧的木帆船、乌篷船,也有冒着黑烟、鸣著汽笛的蒸汽火轮,还有不少悬挂著米字旗、星条旗的洋人轮船。
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商贩高声叫卖,旅客行色匆匆,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空气里混合著江水、汗水、货物以及各种食物的复杂气味。
周辰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区域,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商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彩缤纷。绸缎庄、茶楼、酒肆、钱庄、洋行、药铺、杂货铺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行人如织,穿着长袍马褂的士绅、短打装扮的伙计、西服革履的洋人、旗袍洋裙的女士、还有挑担推车的小贩,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民国省城风情画。
人力车“叮当”响着铜铃在人群中穿梭,偶尔还能看到一两辆黑色的老式汽车缓缓驶过,引来众人侧目。
“不愧是省城,果然气象不同。”周辰心中暗叹。任家镇的宁静,台山县的规整,新兴县的水乡风情,广州是扑面而来的、混杂着传统与西洋、活力与喧嚣的繁华。
他没有急于寻找住处,而是信步在城中闲逛起来。一方面熟悉环境,另一方面也感受这时代特有的都市脉搏。
转过几条街,来到一处更为热闹的所在。这里茶馆酒楼尤其多,空气里飘荡著茶香、酒香和点心甜腻的气味。周辰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客人也多的三层茶楼“陶陶居”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人声鼎沸,多是普通茶客。周辰直接上了二楼雅座,这里相对安静些,摆放著红木桌椅,墙上挂著字画,茶客也多是穿着体面、谈吐文雅之士。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几样广式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
茶香袅袅,点心精致。周辰一边慢慢品尝,一边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聊。茶楼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起初的话题无非是生意行情、时政新闻、花边趣事。周辰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都是了解这个时代的最佳窗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邻桌几位穿着绸缎长衫、像是商贾模样的中年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城西杨家大宅,最近不太平!”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商人压低声音道。
“杨记绸缎庄的杨老爷家?”另一人接口,“怎么不太平?杨老爷生意不是做得挺大么?”
“就是生意做大了,才招人眼红!”鼠须商人神秘兮兮地说,“听他们家伙计私下传,宅子里闹鬼!夜里总有怪声,像是女人哭,又像是东西摔碎,可巡夜的什么都找不到。
杨家上下,从老太太到几个少爷小姐,最近都病倒了,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说是气虚体弱,惊悸失眠,药石罔效。杨老爷急得团团转,悬赏重金请高人驱邪呢!”
“有这等事?”旁边几人都露出惊异之色,“杨老爷平时乐善好施,也没听说有什么仇家啊?”
“谁知道呢。”鼠须商人摇摇头,“反正现在杨家是人心惶惶,生意都受了影响。杨老爷放出话了,谁能解决此事,酬金五百大洋!还奉为上宾!”
“五百大洋!”众人咋舌,“可真舍得下本钱!”
几人又议论了一阵,便转到了其他话题。
周辰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已有计较。闹鬼?家人接连病倒?药石无效?这听起来,确实像是阴邪作祟。
如今需要在这省城有个暂时的落脚点,体悟红尘。若能解决此事,获得杨家感激,不仅得一笔酬金,或许能得个清净的居所,安心修炼一段时间。
主意已定,周辰结清茶钱,向茶楼伙计打听清楚城西杨家大宅的具体位置,便起身离开。
杨家大宅位于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富人区,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楣上挂著“杨府”匾额,门口还蹲著两尊石狮子,气派不凡。只是此时大门紧闭。
周辰上前叩门。门房打开一条缝,见是个陌生年轻人,衣着普通,不由皱眉:“找谁?”
“听闻贵府近来不太平,特来拜会杨老爷,或能略尽绵力。”周辰语气平和。
门房打量了他几眼,显然不信这么年轻的人能有什么本事,但老爷有令,但凡自称能解决此事者,一律通报。他不敢怠慢,说了句“稍等”,便关上门进去禀报了。
不多时,大门再次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态度客气却带着审视:“这位先生,老爷有请。
周辰随管家入内。宅院内部果然宽敞,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花木繁茂,看得出是积富之家。但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都神色惶惶,脚步匆匆。
来到正厅,一位五十多岁、面容憔悴、眼带血丝、穿着锦缎长袍的老者正在焦急踱步,正是杨老爷。他见周辰如此年轻,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拱手:“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师承何处?对小宅之事,有何高见?”
周辰还礼:“在下周辰,一介游方之人,略通些趋吉避凶的小术。高见不敢当,需先查看贵宅内外,方能判断。”
杨老爷见他举止沉稳,语气不卑不亢,心中稍定,连忙道:“周先生请随意查看,老夫让管家陪着您。”
周辰也不客气,在管家陪同下,开始仔细探查杨宅。他先是在宅院内各处走动,观察建筑布局、树木栽种、水池方位等。果然,很快便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宅院整体坐北朝南,本是吉宅。但在后院一处假山旁,新近移栽了几丛竹子,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破坏了原本流畅的气场,形成一个小型的“滞气”点。
更在一处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上方,悬挂的一面原本用于辟邪的铜镜,角度似乎被人为调整过,非但不能反射煞气,反而将隔壁一户人家屋角形成的“飞刃煞”引入了内院!
“风水局被人动了手脚。”周辰心中了然。这手法不算高明,但颇为隐蔽,若非特意查看,很难发现。长期居住在此等被扰乱、引入煞气的环境中,家人自然容易心神不宁,体质下降。
其实周辰的风水知识也是个半吊子,是前世看书和来到民国后九叔的指点,前几日又得了一些易理,加上修为在身,方才能够看破这类基础的风水局。
但这还不够解释夜间的“怪声”和众人统一的“惊悸失眠”。周辰不动声色,继续探查。
当他走进杨老太太所居时,眉头微微一皱。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但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檀香味,还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这气息极其隐蔽,普通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周辰命泉境的神念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异常。
他仔细寻找气味的来源,最终将目光锁定在窗边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花上。花朵洁白芬芳,看起来毫无异样。周辰走近,运起一丝神力于指尖,轻轻触碰花瓣和泥土。
“果然”他感应到,花泥之中,掺杂了某种极细微的、淡灰色的粉末,那甜腻气息正是由此散发出来。
这粉末似乎带有微弱的精神干扰和致幻成分,配合特定的风水煞气,以及夜间某些人为制造的声音,便能在人精神较弱时,制造出逼真的“闹鬼”幻象,并持续削弱人的心神与体质!
周辰又查看了其他几处病人房间,都在不起眼的花盆、香炉或角落发现了类似的粉末残留,只是分量和种类可能略有不同。
“不是鬼,是人祸。”周辰心中冷笑。这手段不算复杂,但胜在阴损隐蔽,将风水、药物、心理暗示结合,长期施为,足以将一个好端端的家庭拖垮。而能做到如此精准、长期投药而不被发现,必定是能经常出入杨宅,或买通了内应之人。
他回到正厅,杨老爷立刻迎上来,急切问道:“周先生,可看出什么端倪?”
周辰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问道:“杨老爷,贵府近期可曾与人有生意上的激烈冲突?或者,是否有关系不睦的邻里?”
杨老爷一愣,皱眉思索片刻,忽然脸色一变:“先生是说人为??”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周辰道,“请杨老爷先做几件事。第一,立刻命人将后院假山旁新移的竹子移走,恢复原状。第二,将月亮门上方那面铜镜取下,擦拭干净后,重新悬挂,镜面需正对宅外,不可偏斜。第三,将各房内所有盆栽、香炉等物,全部搬到院中空旷处,暂且不用。”
杨老爷虽不明所以,但见周辰言之凿凿,且这几件事并不难办,立刻吩咐管家带人去办。
接着,周辰又写了一个方子,递给杨老爷:“此乃宁神定惊、固本培元的方子,可让府上各位病人按此方煎服,三日内当有改善,至少能安稳入睡。至于夜间怪声今夜我自会留在府中,看看到底是何物作祟。”
杨老爷接过方子,连声道谢,立刻安排人去抓药。
是夜,周辰留在杨宅。他并未待在房中,而是悄悄潜伏在宅院最高的一处阁楼顶上,收敛气息,静静等待。
子时前后,宅院各处果然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如同女子低泣又似瓦片摩擦的怪声,飘飘忽忽,难以定位。
周辰神念感应,很快便在几处院墙角落、屋檐阴影中,发现了被巧妙设置的、由细线牵引的薄铁片或陶片,夜风吹过或小动物触动,便会发出怪响。
而在更远的、隔着一条巷子的邻家屋顶,隐约有一道黑影潜伏,似乎在使用某种类似“口技”的手段,混合著风声,模拟出更诡异的声响。
“果然如此。”周辰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些机关的位置和远处黑影的方位。
翌日清晨,杨老爷早早起来,见到周辰,第一句话便是:“周先生,神了!昨夜怪声虽有,但似乎没那么吓人了,而且按照您的方子服了药,老太太和孩子们都说睡得踏实了许多!”
周辰点点头:“风水微调与药物干扰已初步化解,但根源未除。杨老爷,昨夜我观贵宅东邻屋顶,似有宵小窥探。若想彻底解决,需得人赃并获。”
杨老爷闻言,眼中怒色一闪:“先生是说”
“还需杨老爷配合演一场戏。”周辰低声说了几句。
当夜,杨宅依旧“闹鬼”,怪声比前晚似乎更甚。暗中窥探者似乎有些得意。
然而,就在子时刚过,杨老爷带着一群家丁护院,在周辰的指引下,暗中直奔东邻那户人家,当场抓获一位擅长口技和模仿的江湖艺人。
至于杨家潜伏被买通的人,这两天打草惊蛇之下,早早被控制了。至此,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至于幕后黑手,杨老爷没有直接证据,暂且按下,找机会“回报”。
杨家上下对周辰感激涕零。杨老爷不仅如数奉上五百大洋酬金,更再三恳请周辰多留些时日,以贵宾之礼相待。
周辰推辞不过,便顺势提出,想在城中寻一处清净小院暂住,方便修行。杨老爷闻言,更是热情,亲自出面,很快便在城西一处环境清幽、靠近白云山脚的巷弄里,为周辰物色了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
院落不大,但白墙黛瓦,收拾得干净利落,院中有一棵老榕树,一口水井,还有两间正房和一间厢房,颇为雅致。杨老爷直接出资将小院买下,赠予周辰,作为谢礼。
周辰此番省城之行,不仅见识了繁华,解决了杨家诡局,获得了一笔丰厚报酬,更在这喧嚣都市中,拥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可以安心落脚、潜修心性与功法的清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