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天露山,地势渐趋平缓,水网开始密布。沿着官道行了多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傍水而建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不算高大,却透著一股水乡特有的温润气息。城门上方石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新兴县。
县城因毗邻新兴江而得名,江风带着水汽穿城而过,驱散了夏末的几分燥热。街上行人往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茶馆酒肆的喧闹声、码头传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虽不及台山县繁华,却别有一番热闹生气。
周辰随着人流走进县城。连续多日在山林古墓中奔波、战斗、闭关,即便以他命泉境的体魄和精神,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更多是精神上的紧绷与消耗,需要一次彻底的放松与休整。
他在城中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敞亮的客栈,要了间上房。房间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街道熙攘的景象,远处还能望见新兴江上片片帆影。
在房中简单用了些饭菜——只是寻常的米饭、青菜和一条清蒸江鱼,味道朴实,却胜在新鲜。饭后,周辰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他没有立刻打坐修炼,而是心念微动,苦海中的太极图悄然浮现,光华流转间,化作一件柔软轻薄、质地奇特的暗金色长袍,样式类似睡袍,宽松舒适,却又隐隐透著阴阳流转的道韵。
周辰穿上这太极图所化的“睡袍”,躺倒在床上。柔软的触感传来,袍服本身自带的宁静、调和气息,仿佛能抚平精神的褶皱。他闭上双眼,不再刻意控制思绪,任由连日来的紧张、战斗的惊险、获得收获的喜悦、对未来的思虑种种心绪,如同潮水般自然浮现,又缓缓退去。
他并未运转《坐忘心经》的法门强行“止念”,只是让自己完全放松下来,沉浸在一种无知无觉、近乎婴儿般的睡眠状态。
修行者固然可以打坐调息代替部分睡眠,但最深层次的、恢复精神本源的最佳方式,依旧是自然的沉睡。尤其是对于周辰这样经历过剧烈心神消耗的情况。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无梦无忧。
窗外的日升月落,街市的喧嚣沉寂,仿佛都与他无关。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窗外的阳光已是午后时分。他略一感应,才发现自己竟睡了整整一天半还多!
然而,效果也是显著的。脑海中再无丝毫疲惫昏沉之感,反而一片清明澄澈,如同被山泉洗涤过的天空。神念内视,苦海中紫金色湖泊平静无波,命泉汩汩流淌,神力充盈饱满,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果然,张弛有道才是正理。”周辰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通体舒泰,精力充沛。
他换回普通衣衫,将太极图重新收回苦海温养。下楼结清房钱,又向掌柜打听了一下城中最好的酒楼。
既然精神恢复,肚子也有些空了,自然要好好犒劳一番。他来到城中最大的“望江楼”,点了几道招牌菜:白切鸡、清蒸鲈鱼、上汤菜心,又要了一壶本地米酒。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边享用着美味佳肴,一边望着窗外江景,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酒足饭饱之后,周辰又在城中逛了逛,采购了一些耐储存的干粮、肉脯、清水,以及一些换洗衣物,统统收入系统空间。如今空间扩大,存放这些日常用品绰绰有余。
一切准备妥当,他信步走向城外的码头。
新兴县码头比台山火车渡轮那里热闹许多。江面宽阔,水势平缓,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岸边,有简陋的舢板、乌篷船,也有载货的驳船,以及一些载客的帆船。
周辰此行的目的地是番禺县。走水路沿新兴江下行,汇入西江,再顺西江东去,便可直达番禺城外。全程约需三四天时间,不仅比陆路马车舒适许多,沿途还能欣赏新兴江著名的“锦水拖蓝”胜景以及西江的壮阔风光,正好适合他放松心境,体悟《坐忘心经》。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他在码头寻找合适的客船。新兴江到西江这段水路,水深流缓,大型蒸汽轮船很少往来,多是依靠风力和水流的木帆船。周辰找到一艘双桅帆船,船身颇大,保养得也还不错,船主是个皮肤黝黑、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姓陈。
“客官要去番禺?顺水顺风的话,三四天准到!”陈船主热情地介绍,“咱这船有船篷,能遮风挡雨,船上还有个小炉灶,可以煮些热食。最好的舱室在后头,干净,也安静些,就是价钱”
“就最好的舱室吧。”周辰直接付了银钱。他虽不讲究奢华,但也不愿在过于简陋的环境中长期待着。
陈船主喜笑颜开,连忙引周辰上船。所谓“最好的舱室”,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位于船尾、面积仅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个小桌的独立小隔间,木板墙壁,有一个小小的圆窗可以透气观景,比之客栈房间自然简陋得多,但在船上已算难得了。
周辰安顿下来,帆船也很快扬帆起航。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推开波浪,缓缓驶离新兴县码头。两岸的房舍、田野、青山逐渐向后退去,视野豁然开朗。
周辰并未一直待在狭小的船舱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来到前甲板,寻一处干净地方,或坐或立,凭栏远眺。
新兴江果然不负“锦水拖蓝”之名。江水清澈,在阳光照耀下,泛著粼粼波光,如同铺展的锦缎。两岸青山叠翠,倒映水中,染得江水一片碧蓝,水天相接处,分不清哪是山影,哪是水色。时有白鹭掠过江面,渔舟唱晚,好一派如画风光。
白日里,周辰便静静看着这流动的风景。他并不刻意去思考什么,也不强行修炼。只是让目光追随着起伏的波浪,耳中听着风声、水声、船帆的猎猎声、船工的号子声,心神自然而然地放松、放空。
按照《坐忘心经》所言,“止念澄心”并非强行压制念头,而是如同大禹治水,在于疏导,在于接纳后的平静。他任由各种杂念、观感、情绪生起、流转、消散,不去攀附,不去评判,只是淡淡地觉察,如同天空观云卷云舒。
起初,纷乱的思绪仍会不时冒头:对古墓玉片的猜测,对邪修组织的隐忧,对接下来行程的规划,甚至一些前世的记忆碎片但周辰并不抗拒,只是觉察到“念头来了”,然后轻轻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江水、远山、清风。
渐渐地,那种“念头纷飞”的状态开始减少。心神变得越来越宁静,越来越专注当下。眼中的山水之色仿佛更加鲜活,耳中的自然之声更加清晰。他感觉自己仿佛慢慢“沉”入了这片天地自然之中,与江水共呼吸,与清风同起伏。
夜晚,帆船有时会找一处平缓的江湾下锚歇息。周辰便坐在甲板上,仰望星空。
江面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与一轮明月。天上月,水中月,交相辉映,清辉洒落,万籁俱寂,只有江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响。此情此景,空灵浩渺,令人尘虑顿消。
在这种极致的宁静与浩瀚面前,个人的喜怒哀乐、得失计较,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周辰的心神,在这种环境下,自然而然地趋向于《坐忘心经》所描述的“离形去知”的边缘——忘却了身体的细微不适(如船行颠簸),忽略了许多后天形成的概念分别(如美丑、得失),只是纯粹地“在”,与这片星月江水同在。
几日下来,周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境的变化。那“止念澄心”的状态,不再仅仅是需要刻意集中精神才能进入的“临时状态”。在大部分时间里,尤其是当他静观山水、仰望星空时,这种澄明宁静的心境,已然能够相对稳定地“常住”。
“常住”的时间,比之前在天露山、台山县时,延长了近一倍!当然,这不仅仅是江景星夜的功劳,更是他往日经历积累、此刻彻底放松、并有意识地进行最基础“觉察”练习的综合结果。
帆船顺流而下,第三日中午时分,汇入了更加宽阔浩荡的西江。江面陡然开阔数倍,水势汹涌,两岸山峦退远,天地为之一阔。西江之上,轮船明显多了起来,汽笛声不时响起。
陈船主询问周辰,是否要在西江沿岸的大码头换乘更快速、更舒适(有客舱、餐厅)的蒸汽客轮前往广州。以周辰所付船资,换乘绰绰有余。
周辰站在船头,望着西江壮阔的景色,感受着江风拂面,心中一片宁定。他摇了摇头,谢绝了船主的好意。
“不必换了,这帆船挺好。”
他留恋的,并非帆船本身,而是这种与自然紧密相连、缓慢流淌的行程,以及这种行程所带来的、有利于心境沉淀的特殊环境。蒸汽轮船固然快,但封闭的船舱、机械的噪音、匆忙的节奏,反而会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见他坚持,陈船主自然乐得继续这趟生意。
帆船继续沿着西江东行。江景由新兴江的秀丽婉约,变为西江的雄浑开阔。周辰的心境,也在这持续的航行中,进一步稳固、沉淀。那“止念澄心”的状态,越发如呼吸般自然。
第四日傍晚,夕阳将西江染成一片金红之时,帆船终于缓缓驶近了一片灯火辉煌、船舶如织的巨大码头区域。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屋宇连绵,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番禺县(广州城外主要港口区域之一),到了。
帆船在指定的客船码头靠岸。周辰与陈船主结清尾款,道别后,提着自己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坚实的陆地。
数日舟行,脚踩大地,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他回头望了一眼烟波浩渺的西江,以及在江面上如同剪影般的点点帆影,心中充满平静与收获。
这几日的江舟之行,虽无激烈的战斗,无惊人的奇遇,但对于他心境的淬炼与提升,意义重大。那“止念澄心”的常住时间倍增,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为他日后更深层次的修行,打下了坚实的心性基础。
收回目光,周辰转身,汇入码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前方,便是这个时代南中国最繁华、最富活力的城市——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