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离开任家镇后，随意择路而行。他不赶时间，也不设目的地，只随性而走，观山看水，体会这民国年间的风土人情。
路上偶有波折。遇过劫道的土匪，逼问行事，为恶的斩草除根，迫于形势的略微惩戒。世道如此，周辰也无法要求活不下的人还要紧守道德，只能杀了那些穷凶极恶。也遇过赶尸的队伍，远远避开，互不打扰；还在山间遇到过一些不成气候的小精怪，视善恶处置，收获几点微末的信念之力。
如此走了七八日，这日黄昏时分，他来到一处水乡集镇。
镇子坐落于两条河流交汇处，水网纵横，石桥处处。远远望去，白墙黛瓦，檐角飞翘，沿河店铺林立，灯火初上，倒映水中，晃晃悠悠，颇有一番繁华景象。镇口牌楼上，刻着三个大字：端丰镇。
“好一处水乡。”周辰信步走进镇子。
街道上人来人往，比任家镇热闹许多。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摇著橹吆喝的船家，有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也有短打装扮的苦力。沿街店铺，米行、布庄、茶楼、酒肆、药铺、当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照相馆，玻璃橱窗里贴著几张黑白人像。
周辰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万界连锁的“悦来客栈”。店面临河，三层木楼，挂著红灯笼，倒也雅致。
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见周辰进来，忙起身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上房。”周辰道。
“好嘞！”老掌柜翻开花名册，“三楼临河那间如何？视野好，也安静。”
“可以。”周辰点头，取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台上，“先住三日。”
老掌柜收了钱，吩咐伙计带周辰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咯吱作响。到了三楼，伙计推开一间房门：“客官，就是这间。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热水随时可以叫，晚饭是在楼下用，还是给您送上来？”
“送上来吧，清淡些。”周辰道。
“好嘞！”伙计应声去了。
房间确实不错，宽敞明亮，临河有窗，推开便是河景。河水潺潺，对岸灯火点点，晚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
周辰放下包袱，略作梳洗。不多时，伙计送来饭菜：一碟清蒸鱼，一盘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黄酒。味道寻常，但胜在新鲜。
饭毕，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周辰推开窗，看着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心中平静。正打算关窗打坐，却听见楼下传来老掌柜刻意压低的声音。
“记住了，晚上千万别出去！门窗关紧，听到什么都别管，别开门，别开窗！”
周辰耳力过人，听得清楚。他心中一动，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只见老掌柜正对两个刚入住的客人嘱咐，神色严肃，不似玩笑。
那两人似乎是行商，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笑道：“掌柜的，这镇上晚上难不成有老虎？”
老掌柜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莫要说笑！总之记住我的话便是，是为你们好。”
周辰心中疑惑更甚。待那两个客人上楼后，他也走下楼梯，来到柜台前。
“掌柜的。”周辰开口。
老掌柜抬头见是他，脸上堆起笑：“客官，有何吩咐？”
“方才听您叮嘱那两位客人，晚上不要出去。”周辰直接问道，“这端丰镇，晚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掌柜笑容一僵，眼神闪烁：“没、没什么不妥。就是就是夜深了，河道复杂，怕客人迷路。”
这借口实在勉强。周辰摇摇头：“掌柜的，我既然问了，便是想知道实情。您若不说清楚，我这房钱退我，我另寻他处便是。”
“别别别！”老掌柜急了，这年头生意难做，哪能轻易放走客人。他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客官，不是我不说，是是这事邪性，说了怕吓著您，也怕惹麻烦。”
“但说无妨。”周辰神色平静。
老掌柜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们这儿，流传着一个‘夜半歌声’的传说”
“夜半歌声？”
“是啊。”老掌柜脸上露出惧色，“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有好些年头了。每逢月圆前后，夜深人静时，镇上有些地方——尤其是河边、桥头——会隐约传来女子的歌声。那歌声唉，说不出的凄美，听得人心里发酸，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可但凡听到这歌声的人，十有八九会出事！轻则大病一场，精神萎靡；重则重则人就没了！而且死状凄惨，像是被吸干了精气，只剩皮包骨。”
周辰眉头微皱：“官府不管？”
“怎么管？”老掌柜苦笑，“查来查去，查不出头绪。请过道士和尚做法，也没用。后来大家就默契了，晚上尽量不出门，尤其是月圆那几天，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那歌声也就成了镇上的禁忌，没人敢公开谈论。”
“您听到过吗？”周辰问。
老掌柜脸色一白，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晚上睡得早，门窗关得严实，什么也听不到！”
看他那惊惧模样，周辰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道：“多谢掌柜告知。我记住了，晚上不出门便是。”
回到房间，周辰关上窗，却未栓死。他盘膝坐在床上，并未立刻修炼，而是思索著老掌柜的话。
“夜半歌声女子吸干精气”周辰手指轻叩膝盖，“听起来像是阴魂作祟，或是精怪害人。但若是寻常阴魂，不至于让整个镇子如此恐惧，连官府都束手无策。而且，歌声只在月圆前后出现是有规律，还是受某种条件限制？”
他抬头看向窗外夜空。今日是十二，月亮已近圆满，清辉洒落河面，波光粼粼。
“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周辰心中有了计较。
他不打算置身事外。斩妖除魔是本分，若能解决此事，或许能获得不少信念之力。再者，他也想看看，这所谓的“夜半歌声”，究竟是何方神圣。
子时将近。
周辰结束打坐，睁开双眼。苦海中紫金色湖泊平静，天晶剑悬浮其上，星光流转。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万籁俱寂。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消散，只剩河水潺潺，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月光如霜，将古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辉中。
周辰屏息凝神，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子时正刻，万籁俱寂到极致之时——
一缕若有若无的歌声，随风飘来。
那歌声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无比地钻入耳中。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越婉转，却又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哀怨凄楚。唱的似乎是本地小调，词听不真切，但那旋律，却听得人心中发酸，眼眶发热，莫名生出无限悲凉。
周辰心中一凛，立刻运起苦海神力护住心神。那歌声中的哀怨之意虽浓，却撼动不了他紫金色神力的守护。
他凝神细听，辨明歌声传来的方向——是下游，靠近一座石拱桥的位置。
不再犹豫，周辰推开窗，身形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地面。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河岸，借着建筑物的阴影，朝着歌声来源潜行而去。
月色下，河道蜿蜒，两岸住屋的黑影倒映水中，随波晃动，平添几分诡谲。那歌声时断时续，却始终指引著方向。
周辰脚步轻捷，很快来到一座三孔石拱桥附近。桥名“永安”，有些年头了，桥身爬满青苔藤蔓。歌声，正是从桥下河面传来。
他隐在一棵柳树后，运起神力灌注双目，朝河面望去。
只见桥洞下的水面上，竟漂浮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长发披散，遮住大半面容，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赤足站在水面上——不，并非站立，而是漂浮，随水波微微荡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仰头望月，口中唱着那凄美哀怨的歌谣。
她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那黑气与河中水汽交融，不断吞吐，使得她身影时隐时现，如梦似幻。
“阴魂？”周辰心中判断，“而且怨气不轻。”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回忆著九叔传授的探查阴邪之法。虽然《道经》不擅此道，但九叔教过一些粗浅的技巧，配合苦海神力，也能看出些端倪。
周辰收敛气息，指尖凝聚一丝神力，在眼前虚画一道简单的“破妄符”——这是九叔教的，虽无符纸朱砂加持，但以神力为引，也能暂时增强目力，窥破一些虚妄。
符成，周辰眼中紫金微光一闪，再次看向那白衣女子。
这一看，顿时看出不同！
那女子确系阴魂，但魂体不稳，怨气虽重，却显得杂乱无章，仿佛并非完全源自其自身，而是被外力强行汇聚、引导、放大！
在那浓郁的怨气深处，隐约有一点极细微的、暗黄色的异种气息，如蛇般盘踞，不断吞吐著女子的怨气，似乎在滋养著什么？
“有人或有东西，在操控她？”周辰心中警觉。
那白衣女子似有所觉，歌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望向周辰藏身的方向。
月光下，周辰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秀美，却双眼空洞，只有两团幽深的黑暗。嘴唇乌紫，嘴角似乎还挂著一丝诡异的笑意。
四目相对。
女子空洞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浓烈的怨毒与渴望！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周身黑气暴涨，原本平静的河面骤然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