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刚至,屯子里就开了春耕动员大会。
地点在打谷场。
天刚蒙蒙亮,各生产队的社员就陆陆续续来了,扛着锄头,挎著水壶,男人们抽著旱烟,女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苏晨也背着药箱来了,站在人群边上。
他看着这场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主的记忆里有春耕,有打谷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有赵长征站在碾盘上讲话的样子。
但那些记忆像是隔了一层雾,模糊而遥远。
现在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感觉完全不一样。
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腥气,有柴油的味道,有社员身上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味。
声音也很丰富——拖拉机的突突声从远处传来,牲口不安的嘶鸣,人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还有孩子被打发回家时不满的哭闹声。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心里发紧。
赵长征站上碾盘,手里拿着铁皮喇叭。
他先清了清嗓子,喊了声“都静一静”,等底下声音小了,才开始说话。
“今年春耕,任务重。”
“乱说,咱们在4月底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开始对土豆进行切块催芽了。”
“但是,由于当时出现了大面积的流感,所以,没有能够及时的催芽切块。”
“现在不能再等了!”
“全大队八千亩地,五千六百亩种春小麦,剩下的种土豆。”
“春小麦是主要口粮,也是交公粮的大头,必须种好。”
“土豆是保命粮,冬天就靠它过。
“今年猫冬到底是忍饥挨饿,还是吃个肚圆,就看这几天的了!”
底下有人喊:“大队长,今年雨水咋样?”
“公社说了,墒情不错。”赵长征说。
“但咱这儿无霜期就九十天左右,必须抢种。”
“小麦种晚了,秋天收不上来;土豆种晚了,长不大。”
“所以从今天开始,全屯上下,男女老少,但凡还有口气儿,能动的,都得给我动起来。”
苏晨听着,目光扫过人群。
社员们的表情很专注。
男人们皱着眉,像是在心里盘算今年的活计。
往年都是已经开始切块催芽了!
只留下少数一些妇女儿童,留下照看就可以。
其他空出来的妇女也会帮助耕种!
但是,今年必须种小麦,土豆催芽两边同时动工,才能够确保在耕种时节完成耕种
女人们攥着衣角,眼神里有些担忧,但也有些期待。
春耕虽累,但意味着新的开始,意味着秋天能有收成。
赵长征开始分工。
“男的,壮劳力,全部下地。”
“耕地的耕地,播种的播种,拖拉机、犁具、耙子都给我使起来。”
“知青也一样,分到哪个队,就跟着哪个队干。”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站在边上的知青。
“女的、老人、孩子,土豆催芽、切块。”
“这活得干二十到三十天,不能耽误。”
“等小麦种完,土豆块也准备好了,正好接着种。
底下社员们听着,没人有意见。
这分工是老规矩,年年如此。
赵长征接着说:“苏晨,卫生室照常开。”
“春耕期间难免磕碰,你随时待命。”
“工分嘛给你记满工分。”
这话一出,底下安静了一瞬。
满工分。
一天十个工分。
和一队最强的壮劳力一样的待遇。
苏晨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羡慕的,有理解的,也有不那么服气的。
果然,懒汉赵山河先开口了。
他蹲在人群后面,嬉皮笑脸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哟,苏大夫这活儿舒坦啊。”
“咱们在地里累死累活,风吹日晒,都不一定能拿满工分。”
“他往卫生室一坐,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也是满工分。”
“赶明儿问问县医院里还培训不培训?不行我也去?”
周围几个人侧目看他,但没人接话。
赵山河见苏晨没有反驳,胆子大了些。
“我说大队长,这工分是不是该重新算算?”
“咱干活出多少力,就拿多少工分。”
“苏晨那活儿是金贵,但也不能这么金贵吧?”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赵长征。
赵长征脸色沉了沉,但没立刻发火。
他放下喇叭,从碾盘上跳下来,几步走到赵山河面前。
赵山河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但还强撑著:“大、大队长,我就是说说”
“说说?”
“赵山河,我问你,你去年春耕干了多少活?”
“拿了多少工分?”
赵山河眼神躲闪:“甭管多少,我也干了啊。”
“干了?”赵长征嗤笑。
“你干的那叫活?”
“别人耕地你蹲地头抽烟,别人播种你找阴凉歇著。”
“不是肚子疼拉肚子,就是腰酸背疼!”
“去年年底分粮,你家分的粮食够吃几个月?”
“要不是队里借粮给你,你早饿死了!”
“今年你还有脸在这儿说公平?”
赵山河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长征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苏晨拿满工分,为啥?因为人家有这个本事!”
“你们谁要是有他那手医术,能看病能治伤,能帮咱屯子里的人解决病痛,我也给他记满工分!”
“春耕是重,但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谁家孩子没磕过碰过?”
“苏晨那活儿,白天黑夜,只要有人生病,抬腿就得去。”
“前几天那流感,是苏晨配的药,要不是苏晨,得死多少人?”
人群里有人点头。
“再说。”
赵长征看向赵山河,说道:“你一个大老爷们,不去前队干重活,跟老人孩子一起干杂活。”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今年工分要是再少了,收货时候分粮不够吃,可没人借粮给你了。”
“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重,但也是实话。
赵山河去年借的粮到现在还没还上,今年要是再不好好干,年底真得饿肚子。
他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长征重新跳上碾盘,拿起喇叭:“还有谁有意见?”
底下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赵长征一挥手:“各队队长,把人领走,下地!”
“春耕不等人,抓紧干!”
人群开始动起来。
八个生产队长吆喝着,带着各自的社员往地里走。
公社安排来的拖拉机已经发动了,突突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男人们扛着犁具,女们人拎着水壶和干粮袋,孩子们也赶着帮帮忙。
苏晨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
赵长征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苏晨,你别往心里去。”
“赵山河那号人,就那张破嘴。”
“没事。”
“都是一个屯子的谁还能没有两句拌嘴。”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春耕一忙,受伤的、累病的,都得靠你。”
“你就安心在卫生室待着,需要什么药材,你该采购采购。”
“知道了。”
赵长征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朝一队的地里走去。
地里的活还得他安排、监督。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不缺乏劳动的积极性。
但是,总有那么一两个懒惫之人,就比如刚才的赵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