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苏晨推开院门时，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朝大队部方向走去。
苏晨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煤油、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赵长征坐在靠墙的长条桌后面，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晨子？来了。”
“大队长早。”
苏晨招呼道，看见民兵队长王强和会计唐子仁也在。
王强正蹲在炉子边用火钳拨弄里面的煤块。
唐子仁坐在另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个算盘，面前摊著账本。
“来得正好。”
“坐。”
苏晨在靠门的长条凳上坐下。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王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也给苏晨倒了一碗。
“喝点，暖和暖和。”他说话干脆，动作利落。
“晨子，昨天那广播可带劲，全屯都听见了。”
“五十块奖励，好家伙。”
苏晨接过碗，双手捧著：“县里厚爱。”
“是你自己挣的。”
“对了，今早找你来，就是商量疫情防控的具体事。”
“县里把这事交给咱们队里自己办，是信任，也是担子，咱们得办漂亮。
正说著，门又被推开。
书记刘宏源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冻得发红。
他反手关上门，搓了搓手，看见苏晨，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晨子到了？好好。”
他走到桌边，先跟赵长征点了下头。
然后从旧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打开，抽出两支烟。
一支递给赵长征，赵长征接了，凑到煤油灯上点燃。
另一支，刘宏源递向苏晨。
“来一根？”
苏晨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刘书记，我不会。”
刘宏源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就夹在耳朵上。
“不抽烟好，省钱了。”
他在苏晨旁边的凳子坐下，说道：“说正事。”
“王院长那边药材今天能到公社，咱们得派人去拉回来。”
“疫情防控具体怎么搞，晨子你说说想法。”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苏晨身上。
煤油灯的灯苗跳了一下。
苏晨放下手里的碗，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他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此刻说出来，条理清晰。
“第一，宣传要到位。”
“不光喇叭喊，最好每个生产小队指定个人，专门负责传达和督促。”
“勤洗手、多通风、少串门、出门戴口罩——这些事，得天天讲，讲到每个人记心里。”
赵长征点头：“这个我来安排。各小队队长落实。”
“第二，隔离要严格。”
“发烧咳嗽的，必须在家待着。”
“家里有条件的，最好单独住一间屋。”
“吃饭的碗筷分开用，用开水烫。生活垃圾单独处理。”
刘宏源皱眉：“单独住房咱屯里不少人家就一间房，咋办？”
“那就尽量让病人睡炕头，靠窗，通风好些。”
“家里人戴口罩。”
“关键是意识。”
“得让大家明白，这不是嫌弃病人，是为了不让一家子全病倒。”
“是这个理。”
“病倒一个还好，要是一家子都躺下，谁挣工分？谁做饭？”
“第三，病情监控。”
“轻症的，咱们发药，在家治疗。”
“出现高热不退、呼吸困难、胸痛这些重症迹象的，必须马上报告，队里安排车，送公社或县医院。”
“第四，人手。”
“光靠大队几个干部忙不过来。”
“我建议，召集一批已经得过流感、现在好了的人，来帮忙。”
“他们有了抗体，不容易再被传染，可以协助熬药、送药、宣传、监督隔离。”
刘宏源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
“谁得过病，屯里都有数。”
“让他们出来帮忙，合情合理。”
“最后，”苏晨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我根据之前统计的病人数，估算的药材采购清单。”
“主要就是县里推广的那个方子上的几味药，外加一些备用增减的。”
纸上列著药名、数量，字迹工整，后面还有简单的单价和总价估算。
赵长征拿起来看。
他不懂药材，但看那清楚的字迹和详细的分类，心里就踏实了几分。
刘宏源也凑过来看，唐子仁放下算盘，也瞥了一眼。
“药材的事，咱们不懂。”
“但县里都认可你的方子，咱们更没话说。”
“晨子，这清单就按你的来。老王，”
赵长征转向王强，说道：“你今天带两个人，跟晨子一起去公社拉药材。”
“把咱队里那辆牛车套上，自行车也推上备用。”
“路上经过林子，带上枪，小心点。”
王强干脆应道：“行！我挑两个机灵点的民兵。”
刘宏源补充：“广播的事，老赵你待会儿再喊一遍，把晨子刚才说的几条，特别是隔离和召集康复人员帮忙的事，讲清楚。”
“让各小队队长吃完早饭就来大队部领任务。”
他看向苏晨，语气郑重：“晨子，疫情防控，医疗这块你是总负责。”
“需要什么人手，你直接跟我和大队长说，队里全力支持。”
“药材采购、熬制、分发、病情判断，都由你把关。”
“咱们都不懂医，但你懂，我们信你。”
苏晨能感觉到，赵长征、王强、唐子仁看他的眼神里，都是实实在在的信任，不是客套。
“书记，大队长，王队长，唐会计，我一定尽力。”
赵长征大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
“老刘，咱们分头行动。”
“老王，你和晨子准备准备，早点出发。”
“唐会计，你把采购的钱从账上支出来，交给晨子。”
虽然，县里会配发一些防疫的中药，但是也不是完全免费的。
事情定下，屋里气氛松快了些。
刘宏源终于把耳朵上那支烟拿下来，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晨子啊，好好干。”
“这回是个机会。”
苏晨点头。
他知道刘宏源话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