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队长，谢谢书记。
他说的诚恳，把钱小心地拿起来，揣进怀里内袋。
票子贴著胸口，硬硬的，带着新纸特有的味道。
“是你自己争气。”
“好好干，屯里人，都看着你呢。”
他们又说了几句疫情防控的具体安排。
比如怎么组织熬药，怎么统计病情变化。
苏晨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送走赵长征和刘宏源，苏晨回到屋里。
萍萍和安安围上来，叽叽喳喳：“哥，五十块钱！”
“能买糖不？”
“能买新头绳不？”
苏晨笑了笑：“买粮食。”
“有了粮食，哥才能更有力气，学更多本事，往后挣更多钱。”
知青院里，气氛却有些异样。
刘伟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窝头，半天没咬一口。
广播的声音好像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苏晨
表扬
五十块钱
赤脚医生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刚来十里屯时，穿着那身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带着天晶口音，多少社员好奇地打量他，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看他。
他觉得，自己是知识青年，是从大城市来的，理所应当是焦点。
可现在，所有人的话题都是苏晨。
那个猎户的儿子
那个只看了两星期医书的乡巴佬。
凭什么？
他狠狠咬了口窝头，粗糙的玉米面渣子刮著嗓子眼。
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晨怎么可能懂医？
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正好蒙对了。
说不定是大队长为了给屯里争功劳，硬推他出来的。
还有那个县医院的院长，肯定也被收买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胸中那股郁气却越来越浓。
他刘伟，才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是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的。
众人的目光，应该在他身上。
荣誉，也应该给他。
而不是那个只会拉弓射箭的土包子。
同屋的知青们也在议论，语气里多是羡慕和佩服。
“苏晨这回可露脸了。”
“五十块啊，顶我家里汇来大半年的生活费了。”
“赤脚医生，以后就是公家人了”
这些话钻进刘伟耳朵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来，把没吃完的窝头往炕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里顿时安静了。
几个知青看向他。
刘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自己铺位前，拉开被子，蒙头躺下。
被子有些潮，散发著一股霉味。
他闭着眼，但仿佛还能看到苏晨那张平静的脸。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看到赵语嫣提起苏晨时眼里那点不一样的光。
牙齿咬得咯咯响。
等著吧。
一个靠运气和关系的乡巴佬，走不远的。
等哪天露了馅，有他好看。
与此同时，苏晨家，屋里热乎。
灶坑里的柴火还没熄尽，余温烘著土炕。
炕桌上摆着早饭：一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炖土豆，里面难得地漂著几片肥肉。
是分熊肉时特意留出的边角。
旁边是一簸箕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烙得一面焦脆。
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
林翠花正在盛粥，高粱米掺著少许小米，稀稠得当。
萍萍和安安已经坐在炕沿边，眼睛时不时瞟向那盆菜里的肉片，但没动筷子，等著一家之主发话。
“吃饭。”
筷子动起来。
萍萍夹了片肥肉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嚼。
安安也赶紧夹了一块。
林翠花给苏晨碗里夹了两片，又给苏传江夹了一片，自己只夹了块土豆。
“娘，你也吃。”苏晨把那片肉又夹回母亲碗里。
林翠花瞪他一眼，想夹回去，苏晨已经端起碗喝粥了。
她只好作罢，小口吃著那片肉，油润润的，香。
屋里安静地吃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窗外偶尔传来邻家的狗叫，或者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
吃了一半，林翠花放下筷子，看着苏晨。
灯影在她脸上晃动，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
“晨子，那五十块钱，还有卖熊的那些钱，你可得收好了，不要乱花！”
“这么多钱，咱家多少年没见过了。”
“千万别瞎花，攒著，以后你说亲，办事，都得用钱。”
苏晨有些无语，自己这具身体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七岁。
“娘，这钱，我有打算。”
“啥打算？”林翠花追问。
苏晨看了看父亲。
苏传江正埋头喝粥，好像没听见，但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我想着，明天跟王队长去县里买药材，顺便，买些粮食回来。”
“玉米面、高粱米，多买点。”
“我最近饭量是大了些，萍萍和安安也在长个，吃得多了。”
“咱家粮食不宽裕，有了这些钱，先紧著肚子吃饱。”
他顿了顿，又说：“卖熊胆熊骨的钱，王院长给了一百零一块零五分。”
“熊皮我看了，硝好了能卖个二十块上下。”
“加上这五十，统共一百七十几块。”
“买完药材，剩下的全换成粮食，够咱们吃上好一阵子。”
“有了粮食，心里才踏实。”
林翠花听自己儿子是买粮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娘就是怕你年轻，手里忽然有了钱，把持不住。”
“买粮食，是该买。”
“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直没说话的苏传江，这时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搁在桌上。
苏传江从窗户上拿出一个酒瓶。
瓶子不大，标签早就磨没了，里头装着大半瓶透明的液体。
他走回炕边，把瓶子放在桌上，又去碗柜里拿了两个粗瓷小酒杯，用袖子擦了擦。
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立刻散开，是那种廉价地瓜烧的味道。
他给一个杯子斟满，推到苏晨面前。
然后又给另一个杯子倒了小半杯，放在自己跟前。
“喝点。”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这不是普通的喝酒。
这是认可。
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山里汉子，对一个长大了、有出息了的儿子，最直白也是最郑重的肯定。
苏晨端起酒杯。
酒杯粗糙，边缘有个小豁口。
酒气冲鼻。
苏传江也端起自己那半杯。
他只是把杯子举了举，然后，仰头，一口把那小半杯酒灌了下去。
酒很烈，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脸膛瞬间泛红，但立刻又压了下去，只剩脖颈上的青筋微微跳动。
苏晨也仰头，把一整杯喝了。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炭。
他忍住没咳，但眼睛瞬间就红了，泛出水光。
放下酒杯，两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