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先聊正事!”
王国梁对苏晨问道:“苏晨同志,你对治疗这病,有什么具体想法?”
苏晨没有回答,而是随手拿起一张草稿纸,开始誊写。
荆芥穗三钱
防风三钱
羌活二钱
柴胡二钱
前胡二钱
枳壳一钱半
桔梗一钱半
茯苓三钱
甘草一钱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生姜三片,大枣三枚为引。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轻轻推到王国梁面前。
王国梁没立刻看方子,先看苏晨。
“说说看。”
“王院长,咱们这儿天冷,风大,地气还没回暖。”
“这病,外头是寒邪束表,里头已经开始化热。”
“所以,得表里兼顾。”
他手指虚点在方子上:“荆芥、防风、羌活,辛温解表,散外寒。”
“柴胡、前胡,一升一降,疏泄郁热。”
“枳壳、桔梗,一宽胸,一利咽,把气机调顺。”
“茯苓健脾渗湿,护住中焦,防外邪内陷。”
“甘草调和诸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生姜、大枣,温中散寒,顾护胃气。”
“这几味药,山里大多能采到,防风、柴胡、前胡,向阳的坡上就有。”
“就算去供销社抓,也都不贵。”
王国梁这才低头看方子。
他看得很慢。
屋里又静下来。
赵长征忍不住,小声问刘宏源:“书记,这方子咋样?”
刘宏源哪懂这个,只能含糊道:“王院长在看呢。”
王国梁终于抬起头。
他没说方子好坏,只是问:“君臣佐使,你怎么定的?”
苏晨答:“荆芥防风为君,散寒解表。
“柴胡前胡为臣,透热疏邪。”
“枳壳桔梗为佐,调理气机。”
“茯苓甘草为使,健脾和中。”
“剂量呢?”
“三钱、二钱,怎么定的?”
“按成人常用量。”
“老人、孩子,酌情减量。”
“病情重的,荆芥防风可加至四钱;热象明显的,可加连翘、金银花各二钱。”
王国梁点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那张纸,小心地沿着折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白大褂内袋里,拍了拍。
“方子我带回医院,请几位老中医一起参详。”
“苏晨同志,你考虑得很周全。尤其是就地取材、控制成本这点,很实际。”
这话,算是认了。
赵长征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肩膀也松了下来。
刘宏源搓着手,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重,拖沓。
门被推开,冷风卷著一股浓重的腥气冲进来。
苏传江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旧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暗红色,是血。
他两手各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底下渗著暗色的水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是苏晨的妹妹萍萍和安安,两人合力抬着个木盆,盆里堆著切成大块的肉,红白分明,冒着微微的热气。
“爹。”苏晨站起来。
苏传江“嗯”了一声,把麻袋搁在门口地上。
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噗通”声。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混著血,在脸上抹开一道污痕。
“大队长,收拾利索了。”
“皮绷好了,胆和骨头单放著。”
“肉都在这儿!”他话说得简短,是猎户的习惯。
“好!”赵长征也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喇叭前!
赵长征把喇叭筒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冲著屯子里喊: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苏传江、苏晨爷俩今天上山打了头熊!”
“熊肉是集体的,但传江爷俩出了力,冒了险。
“经队里决定,肉按户分,每家都有!”
“眼下屯里闹病,这肉正好给大家补补身子暖暖肠胃,共度时艰!”
“现在,各家派个人来大队部领肉,带家伙什,按人口分,不许多占!”
喊完了,他把喇叭筒拿开。
赵长征转头看向苏传江:“老五,辛苦一下,肉就按户分,你掌刀,唐会计记数。”
苏传江点头,从后腰抽出他那把剥皮刀。
刀身窄长,磨得雪亮。
他蹲下身,扯过一个麻袋,解开扎口的麻绳。
肉味、血腥味,混著屋里的煤油味,弥漫开来。
屯子里热闹起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零星的,然后汇成一片。
门被不断推开,进来的人裹着寒气,脸上带着好奇,还有掩不住的喜色。
这年月,肉是金贵东西。
“传江,真有你们的!”
“好家伙,这熊不小啊!”
人们围着看,七嘴八舌。
苏传江不吭声,只是下刀。
他分肉有讲究,肥瘦搭配,骨头多的和肉厚的分开,尽量让每家都差不多。
刀起刀落,又快又稳。
割下一块,就过一下秤。
唐子仁在旁边拨著算盘珠子记账:“三队王满仓家,两斤三两二队李桂花家,两斤半”
苏晨和两个妹妹帮忙,把称好的肉用草绳系好,递给来领的人。
“谢谢啊,晨子!”
“回头上家来坐!”
“这孩子,仁义!”
领到肉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些。
话也朴实,直来直去。
苏晨只是点头,手里不停。
偶尔有人拍他肩膀,夸他能干,他也只是扯扯嘴角,算是回应。
王国梁站在屋子角落,看着这一幕。
他没走,似乎在等什么。
李医生和孙医生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门边,也看着。
人群里,刘伟是最后几个进来的。
他没往前挤,就靠在门框边,远远看着。
他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军绿大衣。
他看着苏晨被围在中间,看着赵长征和刘宏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赞许,看着一个个社员领了肉,对苏晨父子说著感谢的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绷得很紧。
手里捏著个空网兜,指节泛白。
有个跟他同屋的知青领了肉出来,路过他身边,说了句:“刘伟,你不领?”
“快没了。”
“我才不稀罕!”刘伟眼神阴鸷的说道。
那知青摇摇头,提着肉走了。
刘伟也转身,挤出人群,没去领肉,径直走了。
肉分完了。
盆里、麻袋里,只剩下些零碎的骨头和边角。
领到肉的人渐渐散去,大队部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传江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后腰的皮鞘。
萍萍和安安开始收拾地上的草绳。
王国梁对苏晨说道:“苏晨,你们那些熊胆、熊骨卖吗?”
“王院长,你想收购?”
“当然,这些可是非常名贵的中药材!”
“那好,王院长,你等一下,我回去拿!”
苏晨说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他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院门,就看见东屋窗台上放著个陶罐。
他抱起陶罐,拎起布包,又跑回大队部。
进屋时,他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他把东西放在王国梁面前的桌子上。
“王院长,您看看。”
王国梁打开陶罐盖子,一股浓郁的酒气混著淡淡的苦味飘出来。
他凑近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布包的重量。
“品相不错。胆是金胆,骨也齐全。”
“按医院收购价,熊胆一斤九十五元,熊骨一斤四元五角。”
“你这胆我看有三两多,骨头有十五斤上下。”
“具体过完秤,按实算。”
“你看行吗?”
这价格比供销社的收购价高了近两成。
苏晨心里快速算了算,能多出差不多二十块钱。
这对于他家来说,是一大笔钱,够买不少粮食。
“行。”他点头,没多说。
王国梁对李医生说:“李医生,你和孙医生把秤拿过来,称一下。”
“按医院收购流程,开个临时收条。”
李医生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秤,孙医生帮忙。
两人动作麻利,很快称好了。
熊胆三两二钱,熊骨十五斤七两。
“熊胆,九十五元一斤,三两二钱是三十元四角。”李医生拿着个小本子算。
“熊骨,四元五一斤,十五斤七两是七十元六角五分。”
“加起来,一共是一百零一元零五分。”
王国梁从自己随身带的皮夹里数出钱,都是些五元、二元、一元的票子,还有几张角票。
他数了两遍,递给苏晨:“一百零一块零五分。”
“你点一下。”
苏晨接过钱直接揣进怀里。
“不用数了,我信得过你王院长。”
王国梁听闻此话,看向苏晨,语气更温和了些。
王国梁提起药箱,对赵长征和刘宏源道:“赵队长,刘书记,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疫情的事,按说好的办。”
“您放心!路上当心!”
赵长征和刘宏源连忙送他们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