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院长,这是最后一家了。”赵长征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有点哑。
这一下午走了不下二十户,说话、解释、安抚,费嗓子。
回到大队部,屋里比外头暖和些。
炉子上坐着一把铁皮水壶,壶嘴冒着白气。
会计唐子仁已经在了,桌上摊著个算盘,旁边搁著本厚厚的账册。
看见他们进来,唐子仁赶紧起身:“王院长,赵队长,刘书记,回来了?”
“情况咋样?”
“情况不容乐观啊。”赵长征端起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后,在长条凳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说道。
王国梁站在桌前,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下午走访的记录,又拿出县医院带来的病例汇总表,一张一张铺开。
李医生和孙医生凑过来,三人低声交换着意见,不时用笔在纸上划拉几下。
苏晨站在一边,没往里凑。
他心里其实有数。
一下午看下来,症状、发病时间、传染方式,都和他之前判断的吻合。
但有没有数是一回事,县里的医生认不认,是另一回事。
唐子仁倒了水,粗瓷碗,水面飘着点茶末。
王国梁端起一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著。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晨脸上。萝拉晓税 埂辛嶵全
“苏晨同志,你记录册上统计的,全屯发热人数一百四十七,有前驱症状的二百零九。”
“这个数据,我们刚才复核了。”
苏晨站直了些:“有出入吗?”
“有。”
“我们发现的,比你记录的还多三例。”
“一家是今早刚发病,没来得及报。”
“另一家是老人,硬扛着,没声张。”
苏晨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漏报是常事,尤其老人,总觉得熬熬就过去了。
王国梁放下碗,手指在摊开的记录纸上点了点:“但是,发病规律、症状特征、传染链条,和你判断的完全一致。”
“结合县医院近期接诊的病例——”他看向李医生。
李医生接话:“对上了。”
“发热急,畏寒,头痛,肌肉酸痛,部分有咽痛、结膜充血。”
“病程一般五到七天。”
“王院长,这就是流感,大毛流感,和五二年那次流行的特征很像。”
“不过我们现在也只是根据症状以及散播人群进行推测。”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回到医院和各个科室的人进行论证,一番作出最后推断!”
“但是现在这个诊断应该八九不离十!”
王国梁重新看向苏晨,这次,他脸上那层职业性的严肃褪了些,露出些许赞许的神情。
“苏晨同志,你的判断,非常准确;你的上报,非常及时。”
赵长征“嚯”地站起来,板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眼睛亮得吓人,盯着王国梁:“王院长,您这话当真?”
“赵队长,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王国梁语气郑重,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这种流感传染性强。”
“一旦在春耕时节大规模爆发,劳动力锐减,耽误农时是必然的。”
“更严重的是,老人、孩子、体质弱的,可能引发肺炎、心肌炎、脑膜炎等并发症,那就要出人命。”
他转向苏晨,目光里有种审视,但更多的是认可。
“苏晨同志,你不仅看出了这是流感,还第一时间建议隔离病人、服用草药控制。”
“虽然条件有限,但你们采取的措施,有效延缓了疫情扩散的速度。”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这是为我们县卫生系统下一步的防控工作,抢出了宝贵的时间。”
“否则,等疫情完全暴露,我们再从县里下来,只怕局面就难控制了。”
赵长征是既高兴又担心。
他看向苏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他只是重重拍了拍苏晨的肩膀,手劲很大,拍得苏晨晃了一下。
刘宏源也站起来了,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搓着手,看向王国梁:“王院长,那那咱们屯这疫情,县里能管吧?”
“我们屯子里,药、大夫都缺!”
“药品的事情现在还不能派发,因为现在还未确定治疗方案。”
“当然,如果是治疗方案一旦确定,一定会给你们公社以及下辖的大队拨付一些药品。”
“大夫县医院人手也紧。”
书记刘宏源和大队长赵长征听闻之后皱起了眉头。
“不过,我觉得你们二位有些舍近求远了!”
“你们屯,自己不就有懂医的人吗?”
刘宏源眼睛一亮,立刻接上:“对对对!”
“王院长,苏晨这娃是块好料子!”
“自学的,才俩星期,就能看出门道!”
“咱们屯要是能有个卫生室,有个赤脚医生,那往后社员们有个头疼脑热,可就方便多了!”
“也不用啥病都往县里跑”
他说得急切,脸上堆著笑,眼里闪著光。
赵长征在旁边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刘宏源这是抓住机会,给屯里争取好处呢。
卫生室,赤脚医生,那可都是要上面批的。
现在王院长在这,话递到这份上,是个机会。
王国梁没立刻表态。他端起碗,慢慢喝了口水,然后才说:“赤脚医生的培训名额,县里每年都有。”
“但需要推荐,需要考试。”
他看向苏晨:“苏晨同志,你愿意去吗?”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苏晨身上。
苏晨自然是想去的,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汇报问题,就是为了能够获得一个赤脚医生的名额。
“谢谢王院长,我愿意去!”苏晨面露感激的说道。
“原定于一个月后,在县卫校进行简单的理论培训,以及考核!”
“学完回来,通过县里考核,队里就可以给你设卫生室,记工分。”
“不过,因为这次疫情,有可能推迟考试时间!”
“你放心,到时候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大队!”
听到王国梁的承诺,不仅是苏晨,大队长赵长征和书记刘宏源也非常的高兴。
因为,十里屯实在是太偏僻了,周围几个村子都没有一个赤脚医生。
附近几个村子冬天有人生病之时,想要就诊,十分困难。
而若是自己村子里有一个村卫生室,不仅能够保障自己这一村子人的健康。
以后到的公社里开会的时候,也可以在其他几个屯子的大队长们面前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