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梁回到县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长条桌边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刚从下面公社卫生院赶回来的医生。
桌上摊著各种记录本、体温记录单,还有几份刚从地区防疫站传回来的化验单副本。
“我们红旗公社,确诊流感的一百二十七例,疑似二百多。”
“有三例出现了高热惊厥,送地区医院了。”
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医生,姓陈,手指被烟熏得焦黄。
“我们东风公社情况类似,但发现了两例并发心肌炎的,都是老人。”
另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女医生补充道:“地区医院那边给的消息,说这次病毒比往年凶,已经出现脑膜炎病例,还有死亡病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空气骤然沉了几分。
王国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在长桌一头坐下。
他没说话,先拿起那份地区防疫站的化验单副本。
白纸黑字,印着“甲型流感病毒(h2n2亚型)”,后面备注里有一行小字:与1957年亚洲流感流行株同源,致病性较强。
他把纸放下,环视了一圈。
“各位辛苦了。”
“情况大家基本都清楚了。”
“这次不是普通感冒,是流感大流行。”
“病毒凶,并发症多,传播快。”
“咱们县的情况,目前看,十里屯发现得最早,但其他公社也陆续出现了。”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星期,全县范围都会波及。”
“春耕就在眼前,一旦劳动力大面积病倒,后果不用我说。”
穿灰色中山装的女医生抬头:“王院长,那现在怎么办?”
“咱们医院床位有限,药也紧张”
“所以不能等病人上门。”
王国梁打断她,说道:“要主动防控。”
“第一,立刻向县卫生防疫站汇报,建议发布全县流感预警。”
“第二,拟定预防措施,通过各公社广播站、大队喇叭,宣传到位——勤洗手、戴口罩、少聚集,患病者居家隔离。”
“第三,治疗。”
“得有个便宜、有效、能大面积用的方子。”
他说完,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老医生。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中医科的周老。
这位周老可不是一般人。
相传他的祖上曾经做过御医。
虽然家世没有当初那般的辉煌了,但是周老的中医水准却是一点不差。
而且这位周老可是塔克县人民医院的门面人物。
省里和市里更是数次邀请周老前去坐诊都被拒绝了。
“周老,中医科那边,有没有什么成熟的成方可以参考?”
周老慢慢抬起眼皮,声音沙哑:“时行感冒,古方有之。”
“但要根据当地气候、时气特点化裁。”
“所以,需要时间慢慢调配才可以!”
王国梁皱眉说道:“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
王国梁有些苦恼,这时突然想起苏晨写的那个药方。
王国梁拿出药方说道:“你们几位看看这个方子怎么样?”
几人传阅一番苏晨写下的药方后皱眉思索一番之后说道:“王院长,这个方子哪里来的?”
“你们不用管方子的出处,只说这个方子怎么样?”
王国梁也怕自己说出是一个年轻人给的方子之后,这些人起了轻慢之心。
半晌过后,那个周老说道:“王院长,你带回来的那个方子,我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方子平正,考虑周全,尤其药材便宜易得。”
“但没经过临床验证,效果如何,不好说。”
王国梁听到几人也认同这个方子,于是点头道:“我明白。”
“所以我想,请中医科几位老师傅,每人根据自己的经验,也开一个方子。”
“咱们在医院现有病人里分组试用,对比疗效。”
“哪个效果好、副作用小、成本低,就用哪个作为全县推广的基础方。”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
既尊重老医生的经验,也给了新方子证明自己的机会。
周老沉吟片刻,点头:“可以。”
“但试用要快,疫情不等人。”
“就三天。”
“请各位老师傅辛苦,今晚就把方子定下来。”
“明天一早开始试用。”
会议散了。
医生们匆匆离开,各自去忙。
王国梁没走,他拿起电话,摇通了县卫生防疫站站长徐江山的办公室。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徐江山的声音带着疲惫:“王院长?这么晚,有急事?”
“徐站长,情况紧急。”
王国梁把各地汇总的情况、地区防疫站的化验结果,以及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我建议,立刻向县里领导汇报,发布全县流感预警,并下达统一的预防指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徐江山深吸一口气的声音:“知道了。”
“我马上整理材料,向县革委会汇报。”
“王院长,治疗方面,你们医院要尽快拿出方案。”
“已经在做了。”
挂断电话,王国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第二天一早,县广播站的大喇叭就响了。
先是播放了一段激昂的《东方红》。
然后,一个严肃的男声开始宣读县卫生防疫站发布的“流感预防紧急通知”。
“要求全县各公社、生产大队,立即开展卫生防疫宣传”
“勤洗手,多通风,少去人群密集场所”
“出现发热、咳嗽、乏力等症状,及时居家隔离,并报告所在大队卫生员或公社卫生院
“出门佩戴口罩”
声音通过电线,传到每一个公社广播站,再通过各大队的喇叭,回荡在清晨的村庄和田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