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院是屯里原先的仓库改的,土墙,茅草顶,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几个窟窿,用玉米皮塞著。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咳嗽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赵长征推开门,一股子混杂的气味涌出来:汗味、霉味,还有股中药汤子没散尽的味道。
屋里拢共十五、六个男知青,都穿着厚厚的棉袄,围在炕炉子边。
炉子是用破铁桶改的,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冒着青灰色的烟。
“大伙儿都在呢?”赵长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响。
知青们抬起头,看见穿白大褂的,有些不明所以。
“这位是县医院的王院长,”赵长征不等知青开口询问,就侧过身说道。
“这两位是李医生、孙医生。”
“前一阵子,咱们屯里好些人发烧,苏晨同志,就传江家老大觉著这病不寻常,可能是流感。”
“队里调查后,往上报了,县里很重视,派王院长下来核实情况。”
听闻此话的知青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但是,听到是苏晨第1个发现的时候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是,碍于县医院的这几个医生在场,没有直接开口询问。
王国梁待赵长征介绍完,直接干脆的开口问道:“最早发病的几位知青,是住这屋吗?”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起来:“王院长,最早发烧的几个女同志不住这儿,她们住王大婶家。”
“不过我们屋也有两个发烧的。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他指了指炕上裹着被子的两个人。
李医生走过去,拿出体温计。
孙医生打开药箱。
就在这时,屋角传来一声嗤笑。
声音不大,但扎耳朵。
所有人都看过去。
刘伟站在一边,满脸的不屑。
他穿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臃肿的旧棉袄,他上身是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洗得发白,但扣子齐全,领子立得板正。
下身是条藏蓝色的确良裤子,裤线还看得出熨烫过的痕迹,脚上是双翻毛皮鞋,虽然旧,但擦得干净。
这身行头在知青里扎眼,在山屯里更扎眼。
他嘴角扯著个弧度,眼睛先瞟了眼苏晨,才转向赵长征。
“大队长,我就是纳闷,您刚说,这流感是苏晨‘发现’的?”
赵长征脸色沉了沉。
“苏晨同志最先提出怀疑,并协助队里做了初步调查,有什么问题?”
“问题?”刘伟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大队长,书记,还有这位王院长——你们可能不知道。”
“就在十来天前,这位苏晨同志,还跑到我们知青这儿,挨个问谁带了医书,想借去看看呢。”
“一个连医书都要现借的人,他说这是流感,就是流感了?”
“他说要上报,就兴师动众把县里领导都请来了?”
“要我说,年年开春都有人感冒发烧,无非是今年知青来得多了,乍一不适应,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刚刚那些没有开口质疑的知青,此时听到刘伟如此说,虽然没有一起附和,但是也在点头认同。
赵长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当兵出身,最恨这种阴阳怪气、背后拆台的做派。
刘伟这话,明著是冲苏晨,暗里是把整个十里屯大队的判断力都踩了一脚。
这无疑是说,你们让一个猎户小子牵着鼻子走,还惊动了县里,丢不丢人?
刘宏源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是书记,想得更多。
知青不团结,闹出矛盾,年底评先进生产队,这就是扣分项。
这刘伟,简直是在拖全屯的后腿。
王国梁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刘伟,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这一下午走访了六户,症状、病程、传染链条,都和苏晨记录的对得上。
他心里已经基本有了判断。
眼前这个知青,却在否定最基本的事实。
不是质疑细节,而是全盘否定苏晨这个人有做出判断的资格。
这不是讨论,这是胡搅蛮缠。
苏晨一直没吭声。
他站在门边,背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等刘伟说完了,屋里空气都僵住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
“刘伟同志,你说得对,我是在找医书,不懂,才要学。”
刘伟没想到他这么接话,愣了一下,随即又挂上那副讥诮的表情,还整了整大衣领子:“现学现卖?”
“苏晨,这可是给人看病,不是你们山里打兔子,打偏了也就少吃口肉。”
这话就有点毒了。
戴眼镜的知青皱了眉,别过脸去。
苏晨没动气,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刘伟跟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你干什么?”刘伟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然而,他好像意识到刚才的动作让他好像被羞辱一样,转头恶狠狠的瞪着苏晨。
“刘伟同志,你最近是不是睡不踏实,夜里容易醒?”
“醒了还觉得口干,得喝口水?”
刘伟脸色微变,嘴硬道:“天干物燥,谁不口渴?”
“还有,晚上起夜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吧?”
“是不是总觉得腰后头酸沉,膝盖发软,尤其变天的时候?”
屋里忽然响起几声低声讨论。
几个男知青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伟晚上总跑厕所,大家都嫌他吵,这事知青院里不是秘密。
刘伟惊疑不定的看着苏辰,然后猛然好似醒悟了什么一样说道:“你监视我。”
苏晨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道:“面色晄白,舌苔我看不到,但你说话时口气重,隐约能看见舌边有齿痕。”
“这是肾阳虚的典型表现。”
“夜尿频多,腰膝酸软,都是伴随症状。”
“我说的对不对!”苏晨虽然是疑问,但是语气却是肯定。
“你放屁!”
刘伟彻底急了,什么风度都顾不上了,那身呢子大衣也显得滑稽起来。
“你一个看两本破书的,装什么大夫!你”
“刘伟!”
一声断喝,像炸雷一样在屋里滚过。
赵长征一步跨到两人中间,脸黑得像锅底。
他个子不高,但常年在山里劳作,一身精悍的筋骨。
此刻瞪着眼,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就压不住了。
“县里领导是来调查疫情!是来给咱屯子解决问题!”
“不是听你在这儿胡搅蛮缠、搞人身攻击!”
“你再闹,我就按破坏生产秩序、妨碍防疫工作处理你!”
“要不要现在就去大队部,把条例给你念一遍?!”
屋里鸦雀无声。
刘伟被吼得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指著苏晨,却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撞上赵长征刀子一样的眼神,那话就堵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下意识想低头,又猛地梗住脖子——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最后一点体面的挣扎。
王国梁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李医生,给这位刘伟同志也测一下体温,做个基本检查。”
“如果真有不适,该用药用药。”
他又转向赵长征,语气缓和了些:“赵队长,我们继续工作吧。”
赵长征狠狠瞪了刘伟一眼,那意思是“回头再跟你算账”。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王国梁点点头:“王院长,您请。”
“还有几家,咱们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