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贴著林梢刮过,带着残冬的凛冽。
苏晨扛着棕熊的前肢,苏传江抬着后腿,两人踩着半融的冻土往山下走。
熊血滴在枯草上,凝成暗红的冰碴。
“爹,歇会儿。”苏晨把熊搁在一块青石上,看着喘著粗气的苏传江说道。
棕熊少说也有三百斤,太极拳达到四级的苏晨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后面抬着的苏传江却是有些体力不支了。
苏传江抹了把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烟袋锅。
火镰擦了三下才点着,他嘬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絮。
“这熊皮完整,能卖个好价钱。”
“熊胆、熊掌供销社都收,骨头还能泡酒。”
“就是这肉得交队里分。”
苏晨点头:“我晓得。”
他蹲下身,检查箭矢造成的伤口。
七支箭,三支在眼睛,两支在咽喉,还有两支从肋骨缝扎进了心肺。
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皮毛上结了一层薄冰。
“你箭法啥时候这么准了?”苏传江忽然问。
苏晨手上动作停了停。
“天天练。”他说得简短。
父亲没再追问,猎户家不爱刨根问底,山里人信的是手上真本事。
两人歇了一刻钟,重新抬起熊。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脚底下打滑,得互相照应着。
快到屯子西头时,日头已经偏西,屯子里升起几缕炊烟。
“老五!”
苏晨抬头,看见大队长赵长征从王大婶家院门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穿白大褂的,还有书记刘宏源。
几人正站在土路边说话,听见动静都转过头来。
赵长征眼睛瞪圆了:“你们这是熊?”
苏传江把熊后腿放下,捶了捶腰。
“碰上了,差点回不来。”
他说得平淡,但赵长征瞧见他裤腿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泛红的皮肉——那是熊爪子擦过去的痕迹。
三个白大褂里,最年长的那位往前走了两步。
他约莫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虽然洗得发白,但领口熨得笔挺。
他先看了眼熊,目光在那些箭伤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苏传江:“这位同志,没受伤吧?”
“擦破点皮,不碍事。”苏传江摆摆手。
赵长征赶紧介绍:“这是县医院的王院长。”
又指著身后两位年轻些的。
“李医生,孙医生,王院长,这是咱们屯的猎户苏传江,这是他儿子苏晨。”
王国梁点点头,视线落到苏晨脸上。
年轻人扛着三百来斤的熊,虽然喘气,但站得稳当,脸上汗都没出多少。
更让他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沉静,不像一般山里后生见着生人时的局促。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王院长好。”苏晨把熊轻轻撂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刘宏源凑过来看熊,咂咂嘴:“好家伙,这得有多少斤?”
“老五,你们爷俩这是给屯里送年货来了?”他说著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书记说笑了。”
“家里粮食见底,孩子正长个,吃得凶。”
“这肉咱们按老规矩,交队里分。
“皮、胆、掌我们留下,换点粮食。”
这话说得坦荡。
山里规矩,野物是集体的,但猎户冒了险,总要有些补偿。
赵长征听了点头:“该的。”
“熊骨也归你们,泡酒治风湿是好东西。”
苏晨在旁边帮忙扯著熊皮,忽然抬头:“这熊肉性温,补虚损。”
“正好屯里好些人病著,分给大家熬汤喝,能顶事。”
王国梁眉毛动了动。
这话里带着医理,不是一个普通猎户家小子该随口说出来的。
“对了苏晨。”
“王院长他们是县里派来调查流感情况的。”
“我们正要去走访病人。”
“你要不嫌累,跟我们一起?”
“你那本记录册,有些地方我想问问。”
苏晨看了眼父亲。
苏传江挥挥手:“去吧,这儿我收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好说,别给队里丢人。”
屯子西头第一家就是王大婶家。
赵长征敲门时,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开门的是赵语嫣。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了,看见苏晨时嘴角抿出个笑,又看见后头的白大褂,赶紧让开门。
“王院长,这就是最早发病的几个知青之一。”
赵长征介绍:“赵语嫣同志,天晶来的。”
王国梁进屋,先打量环境。
土炕上铺着芦苇席,墙角堆著行李袋,窗棂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
三个女知青靠在炕头,盖著打补丁的棉被。
“感觉怎么样?”王国梁问道。
赵语嫣笑着说:“好多了。”
“前天烧到三十九度多,昨天苏大哥给熬了药,喝了两顿,今早就退烧了。”
她说话时,眼睛往苏晨那儿瞟了一下。
王国梁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体温计,让几个知青测量体温。
他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对照着苏晨那本记录册:“你记录的发病时间是四月五日?”
苏晨点头:“那天我来找语嫣妹子,发现她发烧。”
“后来一问,同屋的冯艳丽同志前一天就开始烧了。”
“症状呢?”
“高热,畏寒,头痛,浑身酸痛。舌苔白腻,脉浮紧。”
苏晨说得流利,几个医学术语从他嘴里出来,自然得像老农说庄稼。
旁边的李医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点惊讶。
王国梁不动声色,继续问:“你怎么判断是流感,不是普通风寒?”
“一是发病急,传染快。”
“王大婶第二天也烧了。”
“二是症状类似,都有结膜充血、咽痛这些外感热毒的表现。”
苏晨顿了顿,说道:“三是我翻了书,这病叫‘时行感冒’,光绪年间关外就有过流行。”
“咱们这儿天寒,开春阳气升发,外邪容易入里化热。”
王国梁满意的看着苏晨,合上笔记本,说道:“你那本册子后头的辨证分析,是你自己写的?”
“是。”
“我照著书琢磨的,可能有不少错处。”
“错处?”
“你知道你开的方子,跟县医院这两天用的方子,有七成药味是重合的吗?”
苏晨愣了下。
这他真不知道。
赵长征脸上露出喜色,刘宏源也松了肩膀,王院长这话,等于认了苏晨的判断。
“走,下一家。”
“苏晨同志,你学医真的才两个星期?”
“书是两星期前借的。”
“不过我爹以前教过我认草药,山里人多少懂点皮毛。”
这话半真半假,王国梁没再追问,但看苏晨的眼神越发的满意。
一行人一路上询问了几家有发热病人的家庭。
王国梁院长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说道:“走直接去知青院!”
然后,一行人直奔知青院而去,因为知青院是源头以及高发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