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在火塘木柴燃烧发出的、安详的噼啪声中蔓延。沈心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顾夜宸被火光映照得明明暗暗的、紧绷的侧脸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废弃实验室里那页触目惊心的文件,闪过一路以来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奔逃,闪过他刚才在河滩上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背在他那宽阔却同样疲惫不堪的后背上,一路前行的坚定……
“那个实验室……Λ项目……”她积蓄了一点力气,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顾夜宸耳中,“你父亲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顾夜宸正在为她擦拭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屋外被雨水笼罩的深山般,深沉、晦暗,仿佛瞬间被拖入了某种沉重而痛苦的回忆漩涡之中。火光照耀下,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良久,他才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与艰难:
“我父亲……顾宏渊,他的一生都在追求着某种极致的目标。尤其是在他晚年的时候,他几乎将自己所有的精力、财力,甚至是理智,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那个被称为Λ的项目中。
起初的那几年,父亲对这个项目充满了热情和期待。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他坚信这个项目将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变革,能够撬动现实的基石,触及神明的权柄。在他眼中,这是一个终极的发现,一个能够改变一切、创造一个全新世界的契机。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注意到父亲的变化。他的语速变得越来越慢,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巨大的重量。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个项目,而是变得沉默寡言,常常陷入沉思之中。”
然而,就在我逐渐接手集团事务的那段时间里,他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起初,这种变化还比较轻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情绪也越发焦躁易怒。
他开始将自己封闭在实验室和书房里,与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少。无论是谁,包括我在内,都被他拒之门外。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最后一次与他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大概是在他失踪前的半年左右。那天,我发现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透过门缝,我能听到他在里面不停地来回踱步,仿佛内心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时高时低,让人难以听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而在这期间,他似乎还在不停地、反复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出于对他的关心,我后来设法看到了那些纸片。当我展开它们时,我震惊地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令人担忧的词语,如“错误”、“致命的缺陷”、“禁忌的领域”、“必须停止”、“代价太大了”等等。
这些词语让我对他的研究产生了深深的担忧,我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问题,才会让他如此焦虑和恐惧。而这些问题,是否就是导致他最终失踪的原因呢?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心,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往事的痛苦追忆,有难以言喻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知道他的研究可能涉及一些……危险的领域。但我从未想过,从未将这一切和你林家当年的遭遇联系起来。直到……直到在那个实验室里,看到那份写有负责人‘顾’字的文件,看到那些关于‘锚点’、‘现实稳定’的描述,还有那遗失的Λ-7样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省,“如果,如果我父亲的疯狂研究,他试图触碰却又失控的力量,真的是导致你家当年那场悲剧的根源……那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那沉重的、关乎责任与罪孽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这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他婚后那复杂难言、时而冰冷时而探究的态度——那不仅仅是一场冷酷商业联姻带来的隔阂与冷漠,或许,在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内心深处,还掺杂了某种因父辈的“原罪”而产生的、隐约的负罪感与补偿心理?
沈心彻底怔住了,躺在那里,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忘记了身体的虚弱。她一直以为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源于一场纯粹的、肮脏的商业阴谋和冷酷无情的算计。却从未想过,在这冰山之下,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层更加幽深、更加骇人的阴影——涉及父辈对未知力量的科研狂热、失控的试验,以及由此引发的、波及无辜的悲剧。
那积压在心口的、对顾夜宸的恨意,就像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一般,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喷涌而出。然而,这恨意却并没有如预期般得到释放,反而像是遇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让它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这股恨意不再是简单的厌恶和反感,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复杂。它就像是一个被搅乱的线团,让人无从下手,找不到头绪。原本清晰的目标和原因,此刻也变得模糊不清,让人感到迷茫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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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沉重的棉花上,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真正地击中目标。恨意虽然强烈,但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只能在心中不断地积累和发酵,让人越发地痛苦和无奈。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望风的秦昊,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充满了惊疑的轻呼:“咦?等等……这墙缝里……好像有点不对劲,塞了东西?”
顾夜宸和沈心的思绪瞬间被这声惊呼打断,两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只见秦昊正蹲在土墙与屋角连接处一道极其不起眼、几乎被灰尘和阴影覆盖的裂缝前,正用匕首的刀尖,极其小心地从里面往外抠着什么。很快,一小卷用某种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粗细、却入手沉甸甸的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油布卷很小,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感,以及它被隐藏得如此之深的方式,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三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尽管疲惫不堪,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凝重。在这个神秘老者提供的、看似与世隔绝的避难所里,怎么会藏着这样一件明显是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是老者藏的?还是更早之前的人?
顾夜宸神色凝重地接过那卷油布,触手冰凉而略带韧性。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发硬、颜色深沉的油布。
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那是一枚样式极其古老、通体泛着暗哑光泽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充满了某种非现代风格的奇异花纹,透着一股神秘而悠久的气息。与钥匙一同被包裹着的,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得小小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纸条。
顾夜宸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缓缓展开了那张承载着未知信息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钢笔写就的、字迹略显潦草飞逸,却依旧能看出书写者当时急促而决绝心境的几行字:
“若见此法,吾命休矣。Λ非钥,乃锁。真钥在林氏‘心’血。勿信钟,勿寻迹。葬于第七实验室之‘心’,方可终焉。”
落款处,是一个因为笔迹潦草和纸张磨损而显得模糊不清、几乎难以辨认的签名。但顾夜宸和沈心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签名,凭借着对笔迹的熟悉和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们依稀能辨认出,那第一个字的轮廓,赫然正是一个——
“顾”!
是顾夜宸的父亲,顾宏渊留下的?!
这短短几行字所蕴含的信息量,如同数道惊雷,接连在三人早已疲惫不堪、却因这意外发现而瞬间清醒的脑中轰然炸开!
Λ样本竟然不是钥匙,而是锁!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那么,真正的钥匙究竟在哪里呢?是林氏的“心”血吗?这里的“心”血,到底是指林晚(沈心)本人,还是她身上流淌的林家血脉呢?亦或是林家代代相传的某件蕴含着特殊意义的传家之物呢?
“勿信钟”,显然这里的“钟”指的是钟叔。这是否意味着钟叔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呢?而“勿寻迹”,则应该是指那些“寻迹者”。难道说,这些“寻迹者”所追寻的线索都是错误的,或者说他们的行为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危险?
最后提到的“葬于第七实验室之‘心’”,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第七实验室难道还存在一个他们未曾发现的、更加核心隐秘的区域吗?这个所谓的“心”到底是什么呢?是一个具体的地点,还是某种抽象的概念呢?只有将什么东西“葬”于那里,才能终结这一切的谜团和纷争。
无数的疑问、推测、震惊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迷雾。
恰在此时,瓦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之前离去的老者提着一尾用草绳穿着的、还在微微扭动的鲜鱼,以及一捆干燥的柴火,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屋内,当他的视线落在顾夜宸手中那枚暗哑的黄铜钥匙和那张展开的、泛黄的纸条上时,他原本平稳的脚步猛地顿住!
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斗笠下,那双一直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骤然迸发出如同鹰隼般锐利无比、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芒!整个屋内的空气,仿佛因他目光的变化而骤然凝固、沉重了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