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是冻醒的。
帐篷里跟冰窖似的,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袄,还是觉得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雪倒是停了,可风刮得像鬼哭。
老刀掀帘进来,手里端著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王爷,喝口热汤。”老刀把碗递过来,“刚熬的,羊肉汤。”
赵宸接过来,烫得他直吸溜。
汤熬得浓,撒了胡椒,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
他喝了大半碗,才缓过劲儿来。
“什么时辰了?”他问。
“卯时三刻。”老刀说,“李统领已经在整队了。今儿得赶八十里,不然天黑前到不了预定的扎营地。”
赵宸点点头,把剩下的汤喝完,起身套上盔甲。
盔甲冰得刺骨,贴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咬著牙穿好,掀帘出了帐篷。
外头兵卒们已经在收拾了。
雪地里踩出一条条乱七八糟的脚印,火堆的余烬还冒着青烟。
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刨著雪地,不耐烦地等著出发。
李敢走过来,眉毛上结著霜:“王爷,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走。”赵宸翻身上马。
大军开拔。
雪后的官道好走了些,可积雪深,马走起来还是费力。队伍拉得老长,像条黑色的虫子,在雪地里慢慢蠕动。
赵宸骑在马上,看着前头白茫茫的路,心里算著日子。
五天。
还有五天就到雁门关了。
到了关内,是生是死,就真得赌一把了。
“王爷。”苏月卿策马跟上来,和他并辔而行,“妾身昨儿夜里又翻了翻父亲的笔记。”
“有什么发现?”
“父亲当年守雁门关时,关内有个副将,姓罗,叫罗永贵。”苏月卿轻声说,“那人后来叛变了。”
赵宸转头看她:“叛变?投了北狄?”
“嗯。”苏月卿点头,“父亲笔记里记着,罗永贵是关内老人,熟悉地形,熟悉布防。他叛变后,带着北狄人从小道摸进关内,差点破了关门。”
赵宸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父亲察觉了,将计就计,在关内设伏,全歼了那支北狄兵。”苏月卿顿了顿,“罗永贵也死在乱军里。可父亲说,他总觉得罗永贵背后还有人。”
“什么意思?”
“罗永贵叛变得太突然。”苏月卿说,“他在关内二十年,家小都在关内。父亲查过,他投敌前,家小突然被接走了,说是回老家探亲。可后来发现,他老家根本没人。”
赵宸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有人用他家小威胁他?”
“或者收买。”苏月卿说,“父亲在笔记里推测,罗永贵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物的棋子。那位大人物和北狄有勾结,想借北狄的手除掉父亲。”
“然后呢?查出是谁了吗?”
苏月卿摇头:“没来得及查,父亲就战死了。”
两人都沉默了。
风刮得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过了一会儿,赵宸才开口:“爱妃,你觉得那个罗永贵背后的人,现在还在朝中吗?”
“在。”苏月卿毫不犹豫,“而且,很可能就是现在想害王爷的人。”
赵宸笑了笑,笑容有点冷:“那咱们这趟去雁门关,还真是自投罗网。”
“未必。”苏月卿看着他,“王爷不是父亲。父亲当年是忠臣,明刀明枪。王爷王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王爷会装。”苏月卿也笑了,“会装傻,会装废物,会装得让人放松警惕。”
赵宸乐了:“爱妃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您。”苏月卿认真地说,“有时候装,比真本事还管用。”
正说著,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快马从队伍前头冲回来,马上的骑士脸色慌张。
“报——!”骑士勒住马,“王爷!前头、前头发现尸体!”
赵宸心里一紧:“什么人?多少?”
“看衣裳是咱们的探马。”骑士喘著粗气,“五个,全死了。尸体就在官道边,雪埋了一半。”
赵宸和李敢对视一眼,策马往前冲。
往前跑了约莫三里,果然看见官道边趴着几具尸体。
雪盖了大半,只露出盔甲和兵刃。
血迹把周围的雪染成了暗红色,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李敢下马检查,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爷,”他站起身,“是咱们的探马。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了。致命伤都在背后,是被人从后面偷袭的。”
赵宸也下了马,蹲下身仔细看。
尸体的伤口很整齐,一刀毙命。下手的人刀法干净利落,不是普通山贼能有的身手。
“把尸体埋了。”赵宸站起身,“李统领,加派探马。前后左右,各放三十里。发现任何可疑,立刻回报。”
“是。”
李敢去安排了。
赵宸重新上马,看着前头白茫茫的官道,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探马被杀,说明前头有埋伏。
可谁会在这儿埋伏?
北狄人?不太可能。这儿离雁门关还有五天路程,北狄的骑兵跑不了这么远。
那就是内鬼。
军中那些还没揪出来的奸细,或者关内那个可能存在的“罗永贵”。
“王爷。”苏月卿策马过来,压低声音,“妾身觉得,咱们的行踪可能暴露了。”
赵宸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怎么暴露的?咱们一路上已经很小心了。”
苏月卿想了想,忽然说:“周猎户。”
赵宸一愣:“你是说”
“他们父子三人,昨天才离开。”苏月卿说,“如果他们是奸细,这会儿应该已经把咱们的行踪报出去了。”
赵宸皱起眉:“可他们要是奸细,为什么还带咱们走那条小路?直接在路上设伏,不是更好?”
“也许他们想取得咱们的信任。”苏月卿说,“等到了雁门关,再动手。”
两人都沉默了。
风刮过雪原,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过了一会儿,赵宸才开口:“老刀。”
“在。”
“你带十个人,往回走。去找周猎户父子。”赵宸说,“找到他们,别惊动,暗中观察。看他们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
“是。”
老刀点了十个人,调转马头往回走。
大军继续前进。
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兵卒们虽然还在赶路,可眼神里都带着警惕,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赵宸骑在马上,脑子里把这一路上的事过了一遍。
伏兵,沼泽,投毒,探马被杀。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这不像是一个五皇子能安排出来的。五皇子人在京城,手伸不了这么长。
那还有谁?
三皇子?太子?还是朝中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狐狸?
他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午时,大军停下休整。
赵宸刚下马,李敢就快步走过来,脸色比早上更难看。
“王爷,”他压低声音,“张武那边有发现。”
“什么发现?”
“他在观察将领时,发现有个千总不对劲。”李敢说,“那人叫王猛——不是咱们府上那个王猛,是同名——是步兵营的千总。张武说,那人虎口有茧,可茧的位置不对。”
“怎么不对?”
“常年握刀的人,茧在虎口正中。”李敢比划着,“可那人的茧偏下,像是常年握笔的位置。
赵宸眼睛眯起来:“握笔?”
“对。”李敢点头,“而且张武说,那人看人的眼神,不像杀过人的。虽然装得凶,可眼底没杀气。”
赵宸沉默了片刻:“人在哪儿?”
“就在前头营地里。”李敢说,“末将已经派人盯住了。”
“带过来。”
很快,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带了过来。
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可仔细看,确实能看出点不对劲——站得太直了,像受过训练,可又太刻意。
“王猛?”赵宸看着他。
“末将在。”王猛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哪儿人?”
“青州。”
“青州哪县?”
“临、临水县。”
赵宸笑了。
又是临水县。
陈实是临水县的,张大山是临水县的,这个王猛也是临水县的。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王千总,”赵宸慢悠悠地说,“你从军几年了?”
“十年。”
“十年啊。”赵宸点点头,“十年老兵,还是个千总。不容易。”
王猛低下头:“末将愚钝,升得慢。”
“不慢。”赵宸走到他面前,“十年能当上千总,已经很快了。本王听说,你刀法不错?”
王猛一愣:“还、还行。”
“那咱们比划比划?”赵宸咧嘴一笑,“本王这几天骨头都僵了,活动活动。”
王猛脸色变了变:“王爷,末将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赵宸从老刀手里接过刀,“来,就当切磋。点到为止。”
王猛没办法,只好也拔出刀。
两人在场中站定。
周围的兵卒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赵宸摆了个起手式,看着王猛:“王千总,请。”
王猛咬了咬牙,挥刀攻上来。
他刀法确实不错,招式标准,力道也足。
可赵宸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刀法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在演武场上练出来的,不像在战场上砍出来的。
战场上杀人,没这么多花架子。
赵宸格开他一刀,忽然一个转身,刀锋贴著王猛的脖子划过。
王猛吓得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王千总,”赵宸收刀,笑着看他,“你这刀法跟谁学的?”
“营、营里教的。”
“哪个营?”赵宸追问,“禁军十二营,教的东西可不一样。”
王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宸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不是兵。”他缓缓说,“你是文官。或者是哪个府上的幕僚。”
王猛脸色惨白,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的兵卒都愣住了。
“李统领,”赵宸转身,“把他捆了。仔细审,看他是谁的人。”
“是!”
李敢一挥手,几个亲兵上前把王猛捆了个结实。
王猛被拖走时,突然大喊:“王爷!王爷饶命!小的、小的是被逼的!是五皇子!五皇子逼小的混进来的!”
赵宸摆摆手:“带下去。”
等王猛被拖走了,赵宸才看向周围的兵卒。
“都看见了吧?”他大声说,“咱们军中,有奸细。可奸细再会装,也装不出真本事。你们记住,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跟练把式练出来的,不一样!”
兵卒们面面相觑,都重重点头。
“行了,都散了吧。”赵宸摆摆手,“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兵卒们散了。
赵宸走到苏月卿身边,轻声说:“爱妃,你这法子真管用。”
苏月卿摇摇头:“是王爷演得好。”
“不是我演得好,是他太紧张。”赵宸说,“真上过战场的人,不会那么怕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么一来,打草惊蛇了。剩下的奸细,会更小心。”
“那就让他们小心。”苏月卿说,“他们越小心,越容易露出破绽。”
赵宸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是老刀回来了。
他带着十个人,马跑得飞快,冲到营地前才勒住马。马嘴里喷着白气,浑身是汗。
“王爷!”老刀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周猎户父子死了。”
赵宸一愣:“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老刀喘著粗气,“尸体在他们家屋里。看伤口,是刀伤,一刀毙命。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看着像劫财。”
赵宸皱起眉:“劫财?”
“对。”老刀点头,“可小的觉得不对劲。那屋子偏僻,一般山贼不会去。而且周猎户父子身上,有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块腰牌。
铁打的,正面刻着数字,背面是蟠龙纹。
和之前苏月卿拿出来的那些令牌,一模一样。
赵宸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递给苏月卿。
苏月卿脸色变了:“这是前朝暗卫的腰牌。”
“周猎户父子是暗卫?”
“可能是。”苏月卿点头,“或者是他们杀了暗卫,抢了腰牌。”
赵宸沉默了片刻,问老刀:“尸体死了多久了?”
“至少三天。”老刀说,“都冻硬了。”
三天。
那就是说,周猎户父子带他们走小路的时候,就已经是死人了。
带路的,是别人假冒的。
赵宸心里一寒。
如果带路的不是真周猎户,那那条小路
“王爷,”李敢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刚接到探马回报。那条小路出口被堵死了。”
“怎么堵的?”
“山崩。”李敢说,“不是自然塌方,是人为的。现在出口堆满了碎石,没十天半个月清不出来。”
赵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明白了。
从周猎户父子出现开始,就是个局。
假猎户带他们走小路,等大军进了山,再把出口清出来了。到时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十万大军就得活活困死在山里。
好毒的计。
“王爷,”苏月卿轻声说,“咱们中计了。”
“嗯。”赵宸点点头,“中计了。”
他睁开眼,看着周围白茫茫的雪原,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冷。
“爱妃,”他说,“你说咱们现在像不像瓮里的王八?”
苏月卿也笑了:“像。”
“那怎么办?”
“把瓮砸了。”苏月卿说,“或者把抓王八的人,拖进瓮里来。”
赵宸看着她,看了几秒,重重点头。
“李统领,”他转身,“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原地扎营,深挖壕沟,多设陷阱。咱们不走了。”
李敢一愣:“王爷,咱们粮草”
“粮草还能撑几天?”
“省著点,五天。”
“够了。”赵宸咧嘴一笑,“五天之内,会有人来找咱们的。”
“谁?”
“设这个局的人。”赵宸说,“他们费这么大劲把咱们引进瓮里,总得来看看成果吧?”
李敢明白了,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去,大军开始扎营。
兵卒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不走了,可还是照做了。挖壕沟,设陷阱,搭帐篷,忙得热火朝天。
赵宸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忙活的兵卒们,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变成了冷静。
既然对方设了局,那他就破局。
看谁熬得过谁。
傍晚时分,营地建好了。
壕沟挖了两道,深一丈,宽两丈。
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
陷阱设了几百处,有绊索,有陷坑,有弩箭。
帐篷搭得错落有致,留出了足够的通道,方便调动兵力。
赵宸巡视了一圈,很满意。
“王爷,”苏月卿走过来,“妾身有个想法。”
“说。”
“对方既然想困死咱们,那咱们就让他们以为,咱们真被困死了。”苏月卿说,“从明天起,每天减少炊烟。让探马故意露出破绽,放几个人回去报信。”
赵宸眼睛一亮:“装虚弱?”
“对。”苏月卿点头,“等他们以为咱们快不行了,放松警惕的时候,咱们再”
她没说完,但赵宸懂了。
“好主意。”他点头,“就这么办。”
夜里,赵宸躺在帐篷里,却睡不着。
他在想,设这个局的人,到底是谁。
五皇子?三皇子?还是朝中那些老狐狸?
或者是关内那个可能存在的“罗永贵”?
正想着,帐篷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赵宸坐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是老刀的声音。
赵宸松了口气:“进来。”
老刀掀帘进来,压低声音:“王爷,抓到个探子。”
“咱们的?”
“不是。”老刀摇头,“是外头的。想摸进来,掉陷阱里了。腿摔断了,没死。”
赵宸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帐篷,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陷坑旁。
坑里躺着个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
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断了。
人还清醒著,看见赵宸,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赵宸蹲下身,扯下他的面巾。
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相貌普通。
“谁派你来的?”赵宸问。
那人不说话。
赵宸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点粉末在手里。
“认识这个吗?”他问。
那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腐骨草。”赵宸笑了笑,“知道沾上这玩意儿会怎么样吗?伤口会烂,从外往里烂,烂到骨头里,最后整个人化成一滩脓水。过程嘛大概得七八天,疼得你想死都死不了。”
他把粉末凑近那人腿上的伤口。
那人吓得直往后缩:“别、别!我说!我说!”
“谁派你来的?”
“是、是罗将军!”
赵宸心里一紧:“哪个罗将军?”
“雁门关副将,罗永贵!”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还真有这个人。
而且,还真活着。
“罗永贵让你来干什么?”赵宸继续问。
“探、探听虚实。”那人哆嗦著说,“看王爷看王爷还有多少粮草,多少兵力。”
“然后呢?”
“然后等王爷粮尽援绝,罗将军会带人出关,和北狄人前后夹击”
那人话没说完,赵宸已经明白了。
好个罗永贵。
好个内外勾结。
“李统领,”赵宸站起身,“把他带下去,治好伤,看管起来。”
“是。”
李敢让人把探子抬走了。
赵宸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雁门关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苏月卿说:“爱妃,咱们得改改计划了。”
“王爷打算怎么改?”
“将计就计。”赵宸咧嘴一笑,“他们不是想等咱们粮尽援绝吗?那咱们就装得更像点。等罗永贵带人出关的时候”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冷。
“咱们就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苏月卿看着他,看了几秒,也笑了。
“王爷这招,”她说,“够损。”
“不损不行。”赵宸摆摆手,“对付这种人,就得比他们更损。”
两人并肩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很快就把地上的脚印盖住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