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第二天早上赵宸钻出帐篷时，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
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眼就散了。
兵卒们正忙着清理营地里的雪，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天太冷，手脚都冻僵了。
李敢走过来，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王爷，”他声音有些发沉，“今儿走不了了。”
赵宸搓了搓手：“雪太深？”
“不只是雪。”李敢摇头，“探马来报，前头三十里处山体塌了，把官道堵死了。要清理出来，至少得三天。”
赵宸皱了皱眉：“绕路呢？”
“绕路得多走五天。”李敢顿了顿，“粮草撑不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帘子掀开，苏月卿走出来，披着厚厚的斗篷，脸冻得有些发白。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听见了。三天太久了。”
赵宸转头看她：“爱妃有办法？”
苏月卿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父亲笔记里记过，这一带除了官道，还有条猎户走的小路。窄，陡，但能绕过塌方的地方。”
李敢眼睛一亮：“王妃知道路？”
“大概方位知道。”苏月卿说，“具体得找当地人问问。这附近应该有村子。”
赵宸立刻叫来老刀：“带几个人，往周边十里内找找，看有没有村庄猎户。找到了，客气些请来。”
“是。”
老刀点了十个人，骑马走了。
大军原地休整。
赵宸回帐篷里暖和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出来在营地里转。
兵卒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火，有的搓手，有的跺脚，个个冻得脸色发青。
他走到一处火堆旁坐下。
几个兵卒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坐着吧，暖和暖和。”
火堆烧的是刚砍的湿柴，噼啪作响，烟很大。
一个年轻兵卒被烟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赵宸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十七。”兵卒小声回答。
“哪儿人？”
“青州。”
“青州好啊。”赵宸笑了笑，“鱼米之乡。怎么跑来当兵了？”
兵卒低下头：“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接话：“王爷，咱们这儿大半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要么遭了灾，要么被北狄人抢了，没活路了才当兵。”
赵宸点点头，没说话。
火堆安静地烧着，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宸忽然开口：“等这仗打完了，活着的，本王给你们分地。北疆有的是荒地，开出来就是良田。到时候你们把爹娘妻儿接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几个兵卒都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真的？”那个年轻兵卒问。
“真的。”赵宸说，“本王说话算话。”
“谢、谢王爷！”兵卒们连忙道谢。
赵宸摆摆手，站起身，继续在营地里转。
转到伤兵营时，他停下脚步。
帐篷里躺了百十号人，都是路上受伤的。
苏婉儿正在给一个兵卒换药，那兵卒小腿中了一箭，伤口化脓了，疼得直哆嗦。
“怎么样？”赵宸走进去问。
苏婉儿抬头见是他，福了福身：“回王爷，伤口处理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这天太冷，伤口愈合慢，容易感染。”
赵宸看了看那个兵卒，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咬著牙不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就喊出来，”赵宸说，“不丢人。”
那兵卒咧了咧嘴：“不、不疼”
“扯淡。”赵宸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黄三姑给的止痛药，递给苏婉儿，“给他用上。”
苏婉儿接过药，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宸一眼。
赵宸没注意，又看了看其他伤兵，这才转身出去。
走到帐篷外，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王爷。”
身后传来苏月卿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苏月卿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个碗。
“喝点姜汤，”苏月卿走过来，“驱寒的。”
赵宸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辣得他龇牙咧嘴。
“老刀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苏月卿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了。”
正说著，营门口传来马蹄声。
老刀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两个是猎户打扮，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另一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缩在其中一个猎户身后，怯生生的。
“王爷，”老刀翻身下马，“找著了。这父子三人是这一带的猎户，知道那条小路。”
赵宸点点头，看向那两个猎户：“老丈怎么称呼？”
年长的猎户连忙行礼：“草、草民姓周，这是犬子周大牛，那是小孙子周小山。”
“周老丈，”赵宸客气地说，“听说你知道一条能绕过塌方的小路？”
周猎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知道一条。可那路不好走。窄，陡，有些地方得贴著山崖过。平时咱们打猎走还行，大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能过马吗？”李敢问。
“能过，但得牵着走。”周猎户说，“马车怕是过不去。”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爱妃，”赵宸说，“马车得扔了。”
苏月卿点点头：“药材和必需品可以分装，用马驮著。其他的不要了。”
李敢皱眉：“王爷，那王妃和医官”
“骑马。”苏月卿说，“妾身会骑。”
苏婉儿也站出来：“民女也会。”
李敢看了看她俩，又看看赵宸，没再说什么。
“周老丈，”赵宸转向猎户，“麻烦你带路。放心，不白带，本王有赏。”
周猎户连忙摆手：“不敢要赏。王爷是去打北狄的，草民草民该尽份力。”
他说得朴实，赵宸心里一暖。
“那就多谢了。”他说，“老刀，安排周老丈他们吃饭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就拔营了。
按周猎户说的，把辎重重新分配。
能扔的扔，能精简的精简。
马车拆了，木料分给兵卒当柴火。药材和粮食用麻袋装好，绑在马背上。
苏月卿和苏婉儿都换了轻便的骑装，外面罩着斗篷。
两人骑术确实不错，上马动作利落，不比老兵差。
周猎户父子三人走在前头带路。
那路果然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崖上凿出来的一条窄道，最宽处不过一丈，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掉下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赵宸牵着乌云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著山壁。
山壁上结了一层冰，滑得很，得特别小心。
“王爷，”李敢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路太险了。万一北狄人在这儿设伏”
“不会。”赵宸摇头，“这种地方，设伏他们也上不来。除非从天上飞下来。”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接着是马匹的嘶鸣，还有重物滚落的声音。
“怎么回事？”赵宸心里一紧。
老刀从前头跑回来，脸色难看：“王爷，有匹马受惊，连人带马掉下去了。”
赵宸快步往前走。
走到出事的地方，只见窄道上空了一块，边缘还有滑落的痕迹。底下山谷里隐约能看见一点黑影，很快就被风雪遮住了。
掉下去的是个年轻兵卒，才十八岁。
周猎户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王爷，这路草民说了不好走。”
赵宸没说话，看着底下白茫茫的山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李敢说：“传令下去，所有马匹，把眼睛蒙上。人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不许快，不许急。”
“是。”
命令传下去，行军速度更慢了。
但再没出过事。
走到中午，才走了不到十里。
周猎户指著前头一处山坳：“王爷，那儿能歇歇脚。有个山洞，能避风雪。”
大军在山坳里停下。
山洞不大，只能容百十号人。赵宸让伤兵和体弱的先进去，其他人围在外头生火取暖。
苏月卿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给赵宸：“王爷，喝口水。”
赵宸接过，喝了一口。
水已经冻得差不多了，入口冰牙。
“爱妃，”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能走到雁门关吗？”
苏月卿看着他：“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王爷不想输。”苏月卿轻声说，“妾身也不想输。十万将士，更不想输。”
赵宸笑了笑，没说话。
周猎户走过来，手里捧著几块烤热的干粮：“王爷，王妃，将就吃点。”
赵宸接过，道了谢。
干粮是粗面饼子，硬邦邦的，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挑剔，都吃得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周小山——那个少年猎户，忽然凑到赵宸身边，小声说：“王爷，我、我有个事想说。”
赵宸看向他：“什么事？”
周小山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昨儿夜里，我起夜，看见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往水囊里撒东西。”
赵宸脸色一变：“什么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周小山摇头，“天太黑，他又蒙着脸。可我看他衣裳是军中的衣裳。”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老刀。”赵宸唤了一声。
老刀快步过来。
“去查。”赵宸压低声音，“所有水囊，全部检查一遍。尤其是将领们的。”
老刀脸色一肃：“是！”
他转身去了。
苏月卿轻声说：“王爷，看来咱们军中真有奸细。”
“嗯。”赵宸点点头，“五哥的手，伸得够长的。”
“不止五皇子。”苏月卿顿了顿，“朝中想王爷死的人，都能把手伸进来。”
赵宸笑了笑，笑容有些冷：“那就让他们伸。伸一只，砍一只。”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三个副将的水囊里发现了白色粉末。
苏婉儿验了验，是慢性的毒药，喝下去不会立刻死，但会让人渐渐无力，最后虚脱而死。
三个副将脸都白了，跪在赵宸面前请罪。
“王爷，末将、末将真的不知道”
赵宸摆摆手：“起来吧。你们要是真有问题，就不会把水囊交出来了。”
他看向老刀：“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老刀摇头：“那人机警，没留下痕迹。但末将发现，这三个副将的水囊，都是昨晚同一班岗哨负责看管的。”
“岗哨是谁？”
“已经控制起来了。”老刀说，“一共八个人，正在审。”
赵宸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种事儿审也审不出什么。
敢干这种事的，都是死士，要么自杀，要么装傻。
果然，一个时辰后，老刀回来禀报：八个人里，有一个咬舌自尽了。剩下的七个，都说不知情。
赵宸摆摆手：“算了。把尸体埋了，其他人继续行军。”
他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饮水，必须三人以上同时看管。谁的水囊出了问题，看管的人连坐。”
“是。”
大军继续前进。
路越来越难走，雪也越来越大。
到第三天下午，终于走出了那条小路。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雪原。
远处能看见官道的轮廓，虽然也被雪覆盖，可比那窄道好走多了。
周猎户指著前方：“王爷，顺着官道再走两天，就能出山了。出了山，离雁门关就不远了。”
赵宸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周老丈，多谢了。”
周猎户连忙摆手：“不敢要不敢要。王爷是去打北狄的，草民尽份力是应该的。”
“拿着吧。”赵宸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回去路上小心。”
周猎户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父子三人又行了礼，这才转身往回走。
大军在雪原上扎营。
这次总算能搭起像样的帐篷了。兵卒们忙着铲雪、生火、做饭，虽然累，可脸上都有了点笑容——总算走出那鬼地方了。
赵宸坐在帐篷里，看着苏月卿摊开地图。
“王爷，”苏月卿指着地图上一处，“按咱们现在的速度，再有五天就能到雁门关。可妾身担心”
“担心关内有奸细？”赵宸接过话。
“嗯。”苏月卿点头，“那个猎户少年看见的人，能在军中下毒，说明咱们的防卫有漏洞。雁门关守军里若也有奸细，咱们去了，可能是自投罗网。”
赵宸沉默了片刻，忽然说：“爱妃，你父亲笔记里，有没有写过怎么辨别奸细？”
苏月卿想了想：“父亲说，奸细再会装，也装不出两种东西。”
“哪两种？”
“一种是习惯。”苏月卿说，“常年握刀的手，虎口有茧。常年射箭的人，指节粗大。这些细节，装不了。”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眼神。”苏月卿看着他，“杀人的人，看人的眼神不一样。哪怕他装得再和善，眼底那点杀气，藏不住。”
赵宸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夜里，他叫来李敢和张武。
“李统领，张将军，”他说，“有件事得拜托你们。”
“王爷请讲。”
“明天开始，你们暗中观察军中将领。”赵宸压低声音，“重点看他们的手，还有眼神。发现不对劲的，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李敢和张武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王爷怀疑”李敢没说完。
“不是怀疑，是肯定。”赵宸说，“咱们军中，肯定还有奸细。得把他们揪出来，不然到了雁门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人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他们退下后，赵宸独自坐在帐篷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外头传来风雪声，还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
一切都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同一时间，京城。
闲王府里，阿七正在书房里整理信件。
自打王爷和王妃走后，府里就冷清了不少。福顺管家每日愁眉苦脸，总念叨著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阿七把最后一封信放好，正准备去歇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到门口，没急着开，先问了一句：“谁？”
“阿七姑娘，是我，陈元宝。”
阿七松了口气，打开门。
陈元宝裹着厚厚的斗篷，满身是雪，脸色却比雪还白。
“陈公子，这么晚了”
“出事了。”陈元宝打断她，声音发紧，“京西营地那边，乱起来了。”
阿七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那个张大山，”陈元宝喘著粗气，“他煽动流民，说王爷北上送死，朝廷不管咱们了。今儿下午，带着百十号人冲击粥棚，抢粮食。栓子拦不住，林清被打伤了。”
阿七脸色变了：“现在呢？”
“现在暂时压住了。”陈元宝说，“我调了家丁过去，加上营地里的护卫，总算把人围住了。可张大山那伙人手里有家伙，硬拼的话得死人。”
阿七沉默了片刻，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三枚信号弹。
这是王妃临走前交给她的，说万一营地出大事，就用这个。
“陈公子，”她拿出一枚信号弹，“你现在回营地，稳住局面。我发信号，会有人来帮忙。”
陈元宝愣了：“什么人？”
“王妃留的人。”阿七没多说，“快去吧，天亮前务必稳住。”
陈元宝重重点头，转身冲进风雪里。
阿七关上门，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她举起信号弹，拉了下底部的引线。
“咻——！”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片刻后，远处也升起一道红光。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朵血花，在京城夜空里缓缓消散。
阿七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红光消失，这才转身回屋。
她知道，今晚，京城不会太平了。
而此刻，北上的大军营地里，赵宸正站在帐篷外，看着南方夜空。
虽然隔了几百里，可他还是隐约感觉到，京城那边出事了。
“王爷，”苏月卿走到他身边，“看什么呢？”
赵宸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苏月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南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京城有阿七，有陈元宝，还有王妃留的暗桩。不会出大事的。”
“但愿吧。”赵宸叹了口气，转身回帐篷，“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两人进了帐篷。
风雪更急了。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雁门关外五十里，北狄大营。
中军大帐里，一个身材魁梧的北狄将领正看着地图，嘴角挂著狞笑。
他叫兀术，北狄左贤王，这次南征的主帅。
“报——！”一个探子冲进帐篷，“大王，大靖的援军，离雁门关还有五天路程。”
兀术抬起头：“多少人？主将是谁？”
“十万左右。主将”探子顿了顿，“是大靖的闲王，赵宸。”
兀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闲王？那个废物？”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靖是没人了吗？派个废物来送死？”
帐中其他将领也跟着笑。
笑了好一会儿，兀术才止住，擦了擦眼角：“也好。废物来了，咱们赢得轻松些。”
他顿了顿，又问：“粮草呢？他们粮草够吗？”
“探马来报，他们粮草不足，路上还遭了几次袭击。”探子说，“看架势，撑不到雁门关。”
兀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传令下去，”他说，“让雁门关里的内应做好准备。等那废物到了，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是！”
探子退下。
兀术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点了点，笑得越发狰狞。
废物王爷。
来了，就别想走了。
这雁门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夜色深沉。
雪还在下。
南北两处，风暴都在逼近。
而夹在中间的赵宸，却睡得正沉。
梦里，他回到了闲王府，躺在葡萄架下，喝茶，吃点心，看话本子。
阳光很好，风很暖。
苏月卿坐在他身边，轻轻哼著歌。
一切都安宁得像场梦。
可他知道，梦总会醒。
醒来后，就是血与火的现实。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苏月卿，有十万将士，有这万里江山做后盾。
这一仗，他必须赢。
也一定会赢。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赵宸钻出帐篷时，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
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眼就散了。
兵卒们正忙着清理营地里的雪，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天太冷，手脚都冻僵了。
李敢走过来，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王爷，”他声音有些发沉，“今儿走不了了。”
赵宸搓了搓手：“雪太深？”
“不只是雪。”李敢摇头，“探马来报，前头三十里处山体塌了，把官道堵死了。要清理出来，至少得三天。”
赵宸皱了皱眉：“绕路呢？”
“绕路得多走五天。”李敢顿了顿，“粮草撑不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帘子掀开，苏月卿走出来，披着厚厚的斗篷，脸冻得有些发白。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听见了。三天太久了。”
赵宸转头看她：“爱妃有办法？”
苏月卿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父亲笔记里记过，这一带除了官道，还有条猎户走的小路。窄，陡，但能绕过塌方的地方。”
李敢眼睛一亮：“王妃知道路？”
“大概方位知道。”苏月卿说，“具体得找当地人问问。这附近应该有村子。”
赵宸立刻叫来老刀：“带几个人，往周边十里内找找，看有没有村庄猎户。找到了，客气些请来。”
“是。”
老刀点了十个人，骑马走了。
大军原地休整。
赵宸回帐篷里暖和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出来在营地里转。
兵卒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火，有的搓手，有的跺脚，个个冻得脸色发青。
他走到一处火堆旁坐下。
几个兵卒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坐着吧，暖和暖和。”
火堆烧的是刚砍的湿柴，噼啪作响，烟很大。
一个年轻兵卒被烟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赵宸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十七。”兵卒小声回答。
“哪儿人？”
“青州。”
“青州好啊。”赵宸笑了笑，“鱼米之乡。怎么跑来当兵了？”
兵卒低下头：“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接话：“王爷，咱们这儿大半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要么遭了灾，要么被北狄人抢了，没活路了才当兵。”
赵宸点点头，没说话。
火堆安静地烧着，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宸忽然开口：“等这仗打完了，活着的，本王给你们分地。北疆有的是荒地，开出来就是良田。到时候你们把爹娘妻儿接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几个兵卒都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真的？”那个年轻兵卒问。
“真的。”赵宸说，“本王说话算话。”
“谢、谢王爷！”兵卒们连忙道谢。
赵宸摆摆手，站起身，继续在营地里转。
转到伤兵营时，他停下脚步。
帐篷里躺了百十号人，都是路上受伤的。
苏婉儿正在给一个兵卒换药，那兵卒小腿中了一箭，伤口化脓了，疼得直哆嗦。
“怎么样？”赵宸走进去问。
苏婉儿抬头见是他，福了福身：“回王爷，伤口处理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这天太冷，伤口愈合慢，容易感染。”
赵宸看了看那个兵卒，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咬著牙不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就喊出来，”赵宸说，“不丢人。”
那兵卒咧了咧嘴：“不、不疼”
“扯淡。”赵宸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黄三姑给的止痛药，递给苏婉儿，“给他用上。”
苏婉儿接过药，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宸一眼。
赵宸没注意，又看了看其他伤兵，这才转身出去。
走到帐篷外，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王爷。”身后传来苏月卿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苏月卿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个碗。
“喝点姜汤，”苏月卿走过来，“驱寒的。”
赵宸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辣得他龇牙咧嘴。
“老刀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苏月卿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了。”
正说著，营门口传来马蹄声。
老刀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两个是猎户打扮，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另一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缩在其中一个猎户身后，怯生生的。
“王爷，”老刀翻身下马，“找著了。这父子三人是这一带的猎户，知道那条小路。”
赵宸点点头，看向那两个猎户：“老丈怎么称呼？”
年长的猎户连忙行礼：“草、草民姓周，这是犬子周大牛，那是小孙子周小山。”
“周老丈，”赵宸客气地说，“听说你知道一条能绕过塌方的小路？”
周猎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知道一条。可那路不好走。窄，陡，有些地方得贴著山崖过。平时咱们打猎走还行，大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能过马吗？”李敢问。
“能过，但得牵着走。”周猎户说，“马车怕是过不去。”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爱妃，”赵宸说，“马车得扔了。”
苏月卿点点头：“药材和必需品可以分装，用马驮著。其他的不要了。”
李敢皱眉：“王爷，那王妃和医官”
“骑马。”苏月卿说，“妾身会骑。”
苏婉儿也站出来：“民女也会。”
李敢看了看她俩，又看看赵宸，没再说什么。
“周老丈，”赵宸转向猎户，“麻烦你带路。放心，不白带，本王有赏。”
周猎户连忙摆手：“不敢要赏。王爷是去打北狄的，草民草民该尽份力。”
他说得朴实，赵宸心里一暖。
“那就多谢了。”他说，“老刀，安排周老丈他们吃饭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就拔营了。
按周猎户说的，把辎重重新分配。
能扔的扔，能精简的精简。
马车拆了，木料分给兵卒当柴火。药材和粮食用麻袋装好，绑在马背上。
苏月卿和苏婉儿都换了轻便的骑装，外面罩着斗篷。
两人骑术确实不错，上马动作利落，不比老兵差。
周猎户父子三人走在前头带路。
那路果然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崖上凿出来的一条窄道，最宽处不过一丈，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掉下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赵宸牵着乌云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著山壁。
山壁上结了一层冰，滑得很，得特别小心。
“王爷，”李敢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路太险了。万一北狄人在这儿设伏”
“不会。”赵宸摇头，“这种地方，设伏他们也上不来。除非从天上飞下来。”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接着是马匹的嘶鸣，还有重物滚落的声音。
“怎么回事？”赵宸心里一紧。
老刀从前头跑回来，脸色难看：“王爷，有匹马受惊，连人带马掉下去了。”
赵宸快步往前走。
走到出事的地方，只见窄道上空了一块，边缘还有滑落的痕迹。底下山谷里隐约能看见一点黑影，很快就被风雪遮住了。
掉下去的是个年轻兵卒，才十八岁。
周猎户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王爷，这路草民说了不好走。”
赵宸没说话，看着底下白茫茫的山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李敢说：“传令下去，所有马匹，把眼睛蒙上。人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不许快，不许急。”
“是。”
命令传下去，行军速度更慢了。
但再没出过事。
走到中午，才走了不到十里。
周猎户指著前头一处山坳：“王爷，那儿能歇歇脚。有个山洞，能避风雪。”
大军在山坳里停下。
山洞不大，只能容百十号人。赵宸让伤兵和体弱的先进去，其他人围在外头生火取暖。
苏月卿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给赵宸：“王爷，喝口水。”
赵宸接过，喝了一口。
水已经冻得差不多了，入口冰牙。
“爱妃，”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能走到雁门关吗？”
苏月卿看着他：“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王爷不想输。”苏月卿轻声说，“妾身也不想输。十万将士，更不想输。”
赵宸笑了笑，没说话。
周猎户走过来，手里捧著几块烤热的干粮：“王爷，王妃，将就吃点。”
赵宸接过，道了谢。
干粮是粗面饼子，硬邦邦的，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挑剔，都吃得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周小山——那个少年猎户，忽然凑到赵宸身边，小声说：“王爷，我、我有个事想说。”
赵宸看向他：“什么事？”
周小山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昨儿夜里，我起夜，看见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往水囊里撒东西。”
赵宸脸色一变：“什么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周小山摇头，“天太黑，他又蒙着脸。可我看他衣裳是军中的衣裳。”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赵宸钻出帐篷时，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
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眼就散了。
兵卒们正忙着清理营地里的雪，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天太冷，手脚都冻僵了。
李敢走过来，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王爷，”他声音有些发沉，“今儿走不了了。”
赵宸搓了搓手：“雪太深？”
“不只是雪。”李敢摇头，“探马来报，前头三十里处山体塌了，把官道堵死了。要清理出来，至少得三天。”
赵宸皱了皱眉：“绕路呢？”
“绕路得多走五天。”李敢顿了顿，“粮草撑不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帘子掀开，苏月卿走出来，披着厚厚的斗篷，脸冻得有些发白。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听见了。三天太久了。”
赵宸转头看她：“爱妃有办法？”
苏月卿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父亲笔记里记过，这一带除了官道，还有条猎户走的小路。窄，陡，但能绕过塌方的地方。”
李敢眼睛一亮：“王妃知道路？”
“大概方位知道。”苏月卿说，“具体得找当地人问问。这附近应该有村子。”
赵宸立刻叫来老刀：“带几个人，往周边十里内找找，看有没有村庄猎户。找到了，客气些请来。”
“是。”
老刀点了十个人，骑马走了。
大军原地休整。
赵宸回帐篷里暖和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出来在营地里转。
兵卒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火，有的搓手，有的跺脚，个个冻得脸色发青。
他走到一处火堆旁坐下。
几个兵卒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坐着吧，暖和暖和。”
火堆烧的是刚砍的湿柴，噼啪作响，烟很大。
一个年轻兵卒被烟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赵宸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十七。”兵卒小声回答。
“哪儿人？”
“青州。”
“青州好啊。”赵宸笑了笑，“鱼米之乡。怎么跑来当兵了？”
兵卒低下头：“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接话：“王爷，咱们这儿大半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要么遭了灾，要么被北狄人抢了，没活路了才当兵。”
赵宸点点头，没说话。
火堆安静地烧着，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宸忽然开口：“等这仗打完了，活着的，本王给你们分地。北疆有的是荒地，开出来就是良田。到时候你们把爹娘妻儿接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几个兵卒都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真的？”那个年轻兵卒问。
“真的。”赵宸说，“本王说话算话。”
“谢、谢王爷！”兵卒们连忙道谢。
赵宸摆摆手，站起身，继续在营地里转。
转到伤兵营时，他停下脚步。
帐篷里躺了百十号人，都是路上受伤的。
苏婉儿正在给一个兵卒换药，那兵卒小腿中了一箭，伤口化脓了，疼得直哆嗦。
“怎么样？”赵宸走进去问。
苏婉儿抬头见是他，福了福身：“回王爷，伤口处理得及时，性命无碍。只是这天太冷，伤口愈合慢，容易感染。”
赵宸看了看那个兵卒，是个二十来岁的汉子，咬著牙不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就喊出来，”赵宸说，“不丢人。”
那兵卒咧了咧嘴：“不、不疼”
“扯淡。”赵宸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黄三姑给的止痛药，递给苏婉儿，“给他用上。”
苏婉儿接过药，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宸一眼。
赵宸没注意，又看了看其他伤兵，这才转身出去。
走到帐篷外，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
“王爷。”
身后传来苏月卿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苏月卿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个碗。
“喝点姜汤，”苏月卿走过来，“驱寒的。”
赵宸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辣得他龇牙咧嘴。
“老刀回来了吗？”他问。
“还没。”苏月卿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了。”
正说著，营门口传来马蹄声。
老刀带着三个人回来了。
两个是猎户打扮，四五十岁年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
另一个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缩在其中一个猎户身后，怯生生的。
“王爷，”老刀翻身下马，“找著了。这父子三人是这一带的猎户，知道那条小路。”
赵宸点点头，看向那两个猎户：“老丈怎么称呼？”
年长的猎户连忙行礼：“草、草民姓周，这是犬子周大牛，那是小孙子周小山。”
“周老丈，”赵宸客气地说，“听说你知道一条能绕过塌方的小路？”
周猎户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知道一条。可那路不好走。窄，陡，有些地方得贴著山崖过。平时咱们打猎走还行，大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能过马吗？”李敢问。
“能过，但得牵着走。”周猎户说，“马车怕是过不去。”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爱妃，”赵宸说，“马车得扔了。”
苏月卿点点头：“药材和必需品可以分装，用马驮著。其他的不要了。”
李敢皱眉：“王爷，那王妃和医官”
“骑马。”苏月卿说，“妾身会骑。”
苏婉儿也站出来：“民女也会。”
李敢看了看她俩，又看看赵宸，没再说什么。
“周老丈，”赵宸转向猎户，“麻烦你带路。放心，不白带，本王有赏。”
周猎户连忙摆手：“不敢要赏。王爷是去打北狄的，草民草民该尽份力。”
他说得朴实，赵宸心里一暖。
“那就多谢了。”他说，“老刀，安排周老丈他们吃饭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就拔营了。
按周猎户说的，把辎重重新分配。
能扔的扔，能精简的精简。
马车拆了，木料分给兵卒当柴火。药材和粮食用麻袋装好，绑在马背上。
苏月卿和苏婉儿都换了轻便的骑装，外面罩着斗篷。
两人骑术确实不错，上马动作利落，不比老兵差。
周猎户父子三人走在前头带路。
那路果然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山崖上凿出来的一条窄道，最宽处不过一丈，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掉下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
赵宸牵着乌云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著山壁。
山壁上结了一层冰，滑得很，得特别小心。
“王爷，”李敢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路太险了。万一北狄人在这儿设伏”
“不会。”赵宸摇头，“这种地方，设伏他们也上不来。除非从天上飞下来。”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接着是马匹的嘶鸣，还有重物滚落的声音。
“怎么回事？”赵宸心里一紧。
老刀从前头跑回来，脸色难看：“王爷，有匹马受惊，连人带马掉下去了。”
赵宸快步往前走。
走到出事的地方，只见窄道上空了一块，边缘还有滑落的痕迹。底下山谷里隐约能看见一点黑影，很快就被风雪遮住了。
掉下去的是个年轻兵卒，才十八岁。
周猎户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王爷，这路草民说了不好走。”
赵宸没说话，看着底下白茫茫的山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李敢说：“传令下去，所有马匹，把眼睛蒙上。人牵着马，一步一步走。不许快，不许急。”
“是。”
命令传下去，行军速度更慢了。
但再没出过事。
走到中午，才走了不到十里。
周猎户指著前头一处山坳：“王爷，那儿能歇歇脚。有个山洞，能避风雪。”
大军在山坳里停下。
山洞不大，只能容百十号人。赵宸让伤兵和体弱的先进去，其他人围在外头生火取暖。
苏月卿从马背上解下水囊，递给赵宸：“王爷，喝口水。”
赵宸接过，喝了一口。
水已经冻得差不多了，入口冰牙。
“爱妃，”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能走到雁门关吗？”
苏月卿看着他：“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王爷不想输。”苏月卿轻声说，“妾身也不想输。十万将士，更不想输。”
赵宸笑了笑，没说话。
周猎户走过来，手里捧著几块烤热的干粮：“王爷，王妃，将就吃点。”
赵宸接过，道了谢。
干粮是粗面饼子，硬邦邦的，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挑剔，都吃得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周小山——那个少年猎户，忽然凑到赵宸身边，小声说：“王爷，我、我有个事想说。”
赵宸看向他：“什么事？”
周小山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昨儿夜里，我起夜，看见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往水囊里撒东西。”
赵宸脸色一变：“什么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周小山摇头，“天太黑，他又蒙着脸。可我看他衣裳是军中的衣裳。”
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
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赵宸钻出帐篷时，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
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眼就散了。
兵卒们正忙着清理营地里的雪，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天太冷，手脚都冻僵了。
李敢走过来，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王爷，”他声音有些发沉，“今儿走不了了。”
赵宸搓了搓手：“雪太深？”
“不只是雪。”李敢摇头，“探马来报，前头三十里处山体塌了，把官道堵死了。要清理出来，至少得三天。”
赵宸皱了皱眉：“绕路呢？”
“绕路得多走五天。”李敢顿了顿，“粮草撑不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帘子掀开，苏月卿走出来，披着厚厚的斗篷，脸冻得有些发白。
“王爷，”她轻声说，“妾身听见了。三天太久了。”
赵宸转头看她：“爱妃有办法？”
苏月卿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父亲笔记里记过，这一带除了官道，还有条猎户走的小路。窄，陡，但能绕过塌方的地方。”
李敢眼睛一亮：“王妃知道路？”
“大概方位知道。”苏月卿说，“具体得找当地人问问。这附近应该有村子。”
赵宸立刻叫来老刀：“带几个人，往周边十里内找找，看有没有村庄猎户。找到了，客气些请来。”
“是。”
老刀点了十个人，骑马走了。
大军原地休整。
赵宸回帐篷里暖和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出来在营地里转。
兵卒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火，有的搓手，有的跺脚，个个冻得脸色发青。
他走到一处火堆旁坐下。
几个兵卒连忙要站起来行礼，他摆摆手：“坐着吧，暖和暖和。”
火堆烧的是刚砍的湿柴，噼啪作响，烟很大。
一个年轻兵卒被烟呛得直咳嗽，脸憋得通红。
赵宸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十七。”兵卒小声回答。
“哪儿人？”
“青州。”
“青州好啊。”赵宸笑了笑，“鱼米之乡。怎么跑来当兵了？”
兵卒低下头：“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卒接话：“王爷，咱们这儿大半都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要么遭了灾，要么被北狄人抢了，没活路了才当兵。”
赵宸点点头，没说话。
火堆安静地烧着，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宸忽然开口：“等这仗打完了，活着的，本王给你们分地。北疆有的是荒地，开出来就是良田。到时候你们把爹娘妻儿接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几个兵卒都抬起头，眼睛亮了亮。
“真、真的？”那个年轻兵卒问。
“真的。”赵宸说，“本王说话算话。”
“谢、谢王爷！”兵卒们连忙道谢。
赵宸摆摆手，站起身，继续在营地里转。
转到伤兵营时，他停下脚步。
帐篷里躺了百十号人，都是路上受伤的。
苏婉儿正在给一个兵卒换药，那兵卒小腿中了一箭，伤口化脓了，疼得直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