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大军就拔营了。
赵宸是被老刀从帐篷里拽起来的,眼皮还黏在一起,外头号角吹得震天响。
他迷迷糊糊套上盔甲,走出帐篷时,晨雾浓得像奶,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王爷,”李敢已经等在帐篷外,一身盔甲擦得锃亮,“今日得赶六十里路,前头有片沼泽地,不好走。”
赵宸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沼泽地?绕过去不行吗?”
“绕不了。”李敢摇头,“地图上看只有这一条路。绕的话得多走三天,粮草撑不住。”
赵宸揉了揉脸,总算清醒了些:“那怎么办?”
“只能硬闯。”李敢说,“末将会让工兵营在前头铺路,可速度会慢。万一北狄人在这儿设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赵宸点点头:“行,走吧。”
大军开拔,还是张武的三千轻骑打头阵。
雾气里马蹄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步兵方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赵宸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苏月卿的马车跟在他后头。
车帘掀开一条缝,苏月卿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堂姐,”苏婉儿小声说,“这雾太大了。”
“北疆秋冬多雾。”苏月卿轻声说,“父亲说过,这种天气最易遇袭。”
“那王爷他们”
“李敢是老将,应该知道。”苏月卿顿了顿,“我只是担心五皇子的人。”
苏婉儿不说话了。
马车外头,赵宸正跟李敢商量事儿。
“李统领,”赵宸说,“昨儿夜里王妃提了个想法,你听听看。”
他把苏月卿说的“断粮道”计划讲了讲。
李敢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他缓缓说,“这计划太险了。绕到北狄大军身后,万一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我知道险。”赵宸咧嘴一笑,“可咱们现在不险吗?十万对二十万,粮草不足,兵疲马乏。正面打,赢面更小。”
李敢不说话了。
他不得不承认,赵宸说得对。
“那王爷打算怎么绕?”他问。
“具体还没想好。”赵宸实话实说,“得等到了雁门关,看看地形再说。不过王妃说,她父亲当年留下的行军笔记里,记着几条小路,也许能用。”
李敢眼睛一亮:“苏将军的行军笔记?王妃带出来了?”
“带了。”赵宸点头,“在马车里。”
李敢深吸一口气:“若是苏将军的笔记,那也许真行。”
正说著,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快马从雾里冲回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泥,脸上还带着血。
“报——!”骑士勒住马,喘著粗气,“张将军在前头遇袭!”
李敢脸色一变:“多少人?什么路数?”
“不、不清楚!”骑士声音发颤,“雾太大,只看见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张将军带人冲了几次,没冲出去,折了百十号弟兄!”
赵宸和李敢对视一眼。
“王爷,”李敢沉声道,“您在这儿等著,末将带人去——”
“一起去。”赵宸打断他,“老刀,传令中军停止前进,原地结阵。弓弩手上前,盾牌手护住两翼。”
“是!”
老刀策马往后传令。
赵宸又对李敢说:“李统领,你带两千人,从左边包抄。我带一千人,从右边上。咱们给张武解围。”
李敢愣了:“王爷,您”
“本王虽然不会打仗,但会跑。”赵宸咧嘴一笑,“打不过还能跑嘛。走吧!”
他说完,一夹马腹,乌云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李敢咬了咬牙,点了两千兵马,往左边去了。
赵宸带着一千人,钻进浓雾里。
雾真的太大了,三五步外就看不见人。
只能听见前头传来的厮杀声,还有箭矢破空的嗖嗖声。
“王爷,”老刀紧跟在赵宸身边,手里握紧刀柄,“您靠后些,让小的们——”
“闭嘴。”赵宸盯着前方,“听声音,人不多。百十号人顶天了。”
“可这箭”
“箭是从高处射下来的。”赵宸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两边的山坡上,一边五十人,轮番放箭,听着像千军万马。吓唬人的。”
他说得轻松,可老刀手心全是汗。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雾里忽然冲出几匹马。
是张武。
他盔甲上插著两支箭,左胳膊中了一箭,血把袖子都染红了。
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带伤。“王爷?”张武看见赵宸,一愣,“您怎么来了?”
“来救你。”赵宸勒住马,“怎么回事?”
“他娘的!”张武啐了一口血沫子,“雾太大,刚进沼泽地,两边山坡上就射箭。我冲了三次,没冲上去,折了百十号弟兄。那帮孙子也不下来,就在上头射箭,耗著咱们。”
赵宸抬头看了看两边:“山坡多高?”
“三四十丈。”张武说,“陡得很,马爬不上去。”
“人呢?”
“人倒是能爬,可上头有箭”
赵宸想了想,忽然笑了。
“张将军,”他说,“你带人,往后退五十步。”
张武一愣:“退?那他们——”
“听我的。”赵宸说,“退五十步,然后大声喊,就说‘中埋伏了,快撤’。”
张武不明白,可还是照做了。
他带着剩下的骑兵往后撤,一边撤一边喊:“中埋伏了!快撤!快撤啊!”
喊声在雾里传得很远。
山坡上的箭停了停。
接着,箭射得更密了,还夹杂着几声得意的呼哨。
赵宸咧了咧嘴,对老刀说:“去,告诉后头的弓弩手,往前挪三十步。听见我喊‘放’,就往两边山坡上射。不用瞄准,覆盖射击。”
“是!”
老刀去了。
赵宸又对身边一个百夫长说:“你带两百人,绕到左边山坡后头。听见弓弩声停了,就往上冲。记住,别杀光,留几个活口。”
“是!”
百夫长带人去了。
赵宸自己留在原地,看着两边山坡。
雾渐渐散了些,能看见山坡上隐约的人影了。
不多,确实就几十个。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大喊一声:“放——!”
后头弓弩手齐射。
上千支箭矢破空而起,黑压压一片,像蝗虫过境,扑向两边山坡。
山坡上传来几声惨叫。
接着是惊呼声,还有慌乱的脚步声。
箭雨停下的瞬间,左边山坡后头传来喊杀声。
两百步兵冲了上去,刀光剑影,惨叫声更密了。
约莫一刻钟后,战斗停了。
百夫长押著三个俘虏下来,个个带伤,一脸死灰。
赵宸骑在马上,看着那三个人。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三个人都不说话。
“不说也行。”赵宸摆摆手,“老刀,把他们捆了,拴在马后头拖着走。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什么时候停。”
老刀正要动手,其中一个俘虏忽然开口了:“是、是五皇子”
赵宸眼睛眯起来:“五哥?他不是圈禁了吗?”
“是、是圈禁了。”那俘虏哆嗦著说,“可府里还能传出话。主子让我们在这儿设伏,能杀就杀,杀不了就拖慢大军行程。”
赵宸点点头:“你们一共多少人?”
“五十个。”俘虏说,“都、都在这儿了。”
“粮草呢?在哪儿?”
“在、在后头十里处的山洞里。”
赵宸笑了,对张武说:“张将军,带人去把粮草取了。算咱们的。”
张武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是!”
他带人去了。
赵宸又看向那三个俘虏:“你们主子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北疆那边,也安排了人。”俘虏声音越来越低,“具体小的们不知道,只听说有人混进了雁门关守军里。”
赵宸脸色沉了沉。
他摆摆手:“带下去,看好。”
老刀把俘虏押走了。
李敢这时也回来了,听说事情解决了,松了口气。
“王爷,”他说,“您怎么知道他们人少?”
“猜的。”赵宸咧嘴一笑,“五哥现在自身难保,能派出五十人就不错了。真要是有大军埋伏,张武早死了。”
李敢点点头,看向赵宸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
这位闲王,不简单。
大军继续前进。
张武带人取了粮草回来,不多,也就够五千人吃三天的。
可蚊子腿也是肉,赵宸让分给各营,加顿干饭。
到了午时,雾彻底散了。
日头明晃晃的,照得沼泽地一片亮堂。
沼泽不大,可泥泞难行,工兵营在前头铺木板,进展缓慢。
赵宸下了马,走到苏月卿马车边。
“爱妃,”他掀开车帘,“下来透透气?”
苏月卿下了车,看了看前头的沼泽:“王爷,这沼泽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静了。”苏月卿说,“沼泽地里该有水鸟,有虫鸣。可这儿什么都没有。”
赵宸仔细听了听。
确实,静得吓人。
“李统领!”他喊了一声。
李敢快步走过来:“王爷?”
“让工兵营停下。”赵宸说,“这沼泽有问题。”
李敢一愣,还是传令去了。
工兵营停下铺路,大军原地待命。
赵宸蹲下身,捡了块石头,扔进沼泽里。
石头“扑通”一声沉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这泥”李敢脸色变了,“不是普通泥。”
“是淤泥。”苏月卿轻声说,“掺了东西。父亲笔记里写过,北狄人有时会在必经之路上挖陷阱,灌上淤泥,表面看和普通沼泽一样,可人踩上去就沉底。”
赵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怎么办?绕?”
“绕不了。”李敢摇头,“地图上只有这条路。”
“那就填。”赵宸说,“让各营砍树,砍柴,往里头扔。扔满了,总能走过去。”
李敢眼睛一亮:“王爷这法子虽然笨,可管用。”
“管用就行。”赵宸咧嘴一笑,“去吧。”
命令传下去,各营开始砍树。
十万大军,一人砍一根,就是十万根。
虽然都是小树,可扔进沼泽里,也够铺出一条路来。
忙活了两个时辰,沼泽总算填出了一条窄路。
大军继续前进,走得很小心,可还是有几个兵卒不小心踩空,陷了进去。幸亏边上人眼疾手快,用绳子拉了上来,可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过了沼泽,天已经擦黑了。
李敢找了一处高地扎营,背靠山坡,前临小河,易守难攻。
赵宸累得够呛,进了帐篷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忽然被外头的喧哗声吵醒。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老刀,外头怎么了?”
老刀掀帘进来,脸色难看:“王爷,出事了。”
“又怎么了?”
“有几个兵卒中毒了。”
赵宸一愣,套上外袍就往外走。
营地中央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躺着五个兵卒,个个脸色发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苏月卿和苏婉儿已经在施救了。
“怎么回事?”赵宸问。
李敢走过来,沉声道:“晚饭后,这几个人去河边打水,喝了水就成这样了。”
“水里有毒?”
“末将已经让人去查了。”李敢顿了顿,“王爷,这恐怕又是五皇子的人干的。”
赵宸没说话,走到河边。
河边已经围了十几个兵卒,正打着火把查看。
河水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看不出异样。
“上游查了吗?”赵宸问。
“查了。”一个百夫长回答,“上游三里处,发现了几具死兔子。兔子是毒死的,尸体扔在水里,毒渗进去了。”
赵宸皱眉:“兔子哪来的?”
“应该是人放的。”百夫长说,“兔子脖子有刀口,是杀了之后扔进去的。”
赵宸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营地中央,苏月卿已经给那几个兵卒灌了解毒药,情况稳住了。
“能活吗?”赵宸问。
“能。”苏月卿擦了擦额头的汗,“幸亏发现得早,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
赵宸松了口气,对李敢说:“从今天起,饮水必须烧开。所有水源,派人十二个时辰看守。”
“是。”
李敢去安排了。
赵宸看着苏月卿,轻声说:“辛苦你了。”
苏月卿摇摇头:“妾身分内之事。只是王爷这才第一天,就出了这么多事。往后”
“往后会更难。”赵宸接过话,“但咱们没得选。”
他顿了顿,又说:“爱妃,你父亲笔记里,有没有写过怎么对付这种阴招?”
苏月卿想了想:“父亲说,行军最忌自乱阵脚。敌人使阴招,就是想乱咱们军心。只要咱们稳得住,他们就没办法。”
赵宸点点头:“明白了。”
他转身,对围观的兵卒们说:“都听见了?敌人怕咱们,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从今天起,咱们加倍小心,但不必害怕。他们越这样,越说明他们心虚!”
兵卒们互相看看,眼神里的恐慌渐渐散了。
“王爷说得对!”有人喊了一声。
“对!咱们不怕!”
“让那帮孙子放马过来!”
喊声渐渐大起来。
赵宸笑了笑,摆摆手:“行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兵卒们散了。
赵宸和苏月卿往回走。
走到帐篷前,苏月卿忽然停下脚步:“王爷。”
“嗯?”
“妾身觉得五皇子的人,可能不止这些。”
赵宸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今日这两件事,一件在前,一件在后。”苏月卿轻声说,“前头的伏兵是明招,后头的投毒是暗招。明暗配合,不像是一伙人干的。”
赵宸眉头皱起来:“你是说还有别人?”
“也许。”苏月卿点头,“朝中想让王爷死的人不少。”
赵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爱妃,”他说,“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王爷怕吗?”
“怕。”赵宸老实说,“可怕有什么用?怕了他们就不杀我了?”
他伸手,握住苏月卿的手:“走吧,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接着赶路。”
两人进了帐篷。
外头,夜色正浓。
而在营地不远处的一片林子里,两个人影正悄悄撤离。
“主子,”其中一个低声说,“投毒失败了,闲王那边有懂医的。”
另一个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撤吧,等下一机会。”
“是。”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营地这边,赵宸躺在干草铺上,却睡不着。
他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儿过了一遍。
伏兵,沼泽,投毒。
一环扣一环,这是铁了心要把他留在路上。
他翻了个身,看向帐篷顶。
外头传来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野狼的嚎叫。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大军继续北上。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李敢把警戒提到了最高。
前哨放出二十里,左右两翼各派五千人护卫,后头还有三千人断后。
赵宸骑在马上,看着前头蜿蜒的队伍,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变成了决心。
想让他死?
没那么容易。
午时休整时,张武来找赵宸。
他胳膊上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了,脸色还是黑,可看赵宸的眼神,少了点不服,多了点复杂。
“王爷,”他行了个礼,“末将谢王爷昨日救命之恩。”
“谢什么。”赵宸摆摆手,“你是本王的先锋,救你是应该的。”
张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爷,末将以前小看您了。”
赵宸乐了:“现在呢?”
“现在”张武顿了顿,“末将觉得,您不像传闻中那么废物。”
“本王本来就是废物。”赵宸咧嘴一笑,“只是命大,运气好。”
张武看着他,看了几秒,也笑了。
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王爷,”他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末将。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好。”赵宸点头,“那张将军,本王现在就吩咐你一件事。”
“王爷请讲。”
“从今天起,先锋营每日多走二十里。”赵宸说,“遇到可疑的地方,立刻回报。不许冒进,不许贪功。能做到吗?”
张武挺直腰板:“能!”
“去吧。”
张武走了。
李敢走过来,看着张武的背影,轻声说:“王爷,张武这人桀骜不驯,可一旦服了谁,就是死心塌地。”
赵宸点点头:“看得出来。”
“王爷昨日那手,确实漂亮。”李敢说,“末将带兵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将领,能一眼看穿伏兵虚实。”
“瞎蒙的。”赵宸实话实说。
李敢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大军继续前进。
接下来几天,倒是太平了些。
没再遇到伏兵,没再遇到投毒,只是路越来越难走。
山多了,河多了,天气也越来越冷。
到第七天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赵宸骑在马上,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京城。
这个时候,京城该是秋高气爽,王府后园的菊花该开了。
他该躺在葡萄架下,喝茶,吃点心,看话本子。
可现在,他在冰天雪地里,带着十万大军,往北疆赶。
人生啊,真是说不准。
“王爷,”苏月卿从马车里递出件斗篷,“披上吧,冷。”
赵宸接过斗篷披上,回头冲她笑了笑:“爱妃,等这仗打完了,咱们回京城,本王请你吃最好的酒楼,看最好的戏。”
苏月卿也笑了:“好。”
车帘放下。
赵宸转回头,看着前头白茫茫的路。
雪越下越大。
而北疆,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