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赵宸和苏月卿回了府。
府里已经得了消息,上上下下都绷著股劲儿,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
福顺站在门口迎著,眼睛红红的,见赵宸下车,扑通就跪下了:“王爷”
“起来起来,”赵宸摆摆手,“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福顺抹了把眼泪,爬起来,哽著嗓子说:“王爷,宫里来人了,送来了大将军的印信和盔甲。还有兵部的文书,让三日内点齐兵马,开拔北疆。”
“知道了。”赵宸往里走,“盔甲放书房,印信收好。文书给王妃看。”
苏月卿跟在他身后,脚步稳,可脸色白。
进了书房,盔甲已经摆在架子上。
明光铠,银灿灿的,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头盔上红缨像一捧血,护心镜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赵宸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盔甲。
凉的。
“爱妃,”他没回头,“你说本王穿这个,像不像那么回事?”
苏月卿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像。”
“像就好。”赵宸笑了,“就怕穿上不像,让人笑话。”
他转身,在书案后坐下,拿起兵部那份文书翻了翻。
十万禁军,粮草三十万石,箭矢五十万支,还有马匹、药材、冬衣林林总总,列了七八页。
“三日内,”他放下文书,“点齐十万兵马,备齐这些物资。兵部这是想让本王飞啊。”
“王爷打算怎么办?”苏月卿问。
“怎么办?”赵宸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凉拌。能备多少备多少,备不齐的,路上再说。反正北疆也冷,冻不死人。”
他说得轻松,可苏月卿知道,这是在赌气。
十万人的队伍,缺粮少衣,走不到北疆就得哗变。
“妾身来办。”她轻声说。
赵宸睁开眼看她。
“粮草药材,妾身让胡掌柜和吴掌柜去筹措。冬衣被褥,孙瘸子的织造坊可以赶制。”苏月卿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三日紧是紧了些,但挤一挤,应该够。”
她开始写单子。
字迹娟秀,可力道透纸。
赵宸看着她写,看了很久,忽然说:“爱妃,你前世是不是真当过将军?”
苏月卿手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她抬起头,看着赵宸:“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赵宸歪著头,“你办这些事,太顺手了。不像个深闺女子,倒像上过战场的人。”
苏月卿沉默片刻,放下笔:“妾身只是看得多,想得多。”
“看得多?”赵宸挑眉,“看谁?你父亲?”
“嗯。”苏月卿点头,“父亲生前常说,打仗打的是粮草,是人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妾身记了十几年。”
赵宸不说话了。
他看着烛光下苏月卿的脸,那张总是温婉平静的脸上,此刻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坚韧。
像雪地里的竹子,压弯了,可折不断。
“好。”他站起身,“那粮草军需,就交给爱妃了。本王去点兵。”
“王爷会点兵吗?”苏月卿问。
“不会。”赵宸咧嘴一笑,“但不会可以学。反正李敢会,让他教。”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了,让苏婉儿跟着黄三姑,多备些金疮药、止血散。战场上,那玩意儿比粮食还金贵。
“好。”
赵宸走了。
苏月卿重新坐下,继续写单子。
写着写着,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把墨迹晕得更开。
她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气,接着写。
不能停。
停了,就撑不住了。
营地那边,老刀在天黑透前回了府。
他直接去了书房,见苏月卿在,行礼后低声说:“王妃,那土黄大夫看了。”
苏月卿抬头:“怎么说?”
“土里有‘腐骨草’的根茎碎末。”老刀脸色凝重,“那草是剧毒,晒干了磨成粉,撒在伤口上,三日之内伤口溃烂,无药可治。若是混在水里喝了半个时辰毙命。”
苏月卿手一紧:“井边怎么会有这个?”
“有人撒的。”老刀说,“就在这两天。土是翻过的,毒粉混在土里,不容易发现。但若是有人碰了那土,再碰伤口,或者”他顿了顿,“或者营地打水时,井水渗过去”
后果不堪设想。
苏月卿闭了闭眼。
这是要屠营。
不是杀人,是灭口。
“那个张大山呢?”她问。
“盯了一下午,没什么异常。”老刀摇头,“就是干活,吃饭,睡觉。但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别的流民都抢著多干点活好多领粮,他干得不多不少,刚好够吃。也不跟人说话,独来独往。”
“继续盯。”苏月卿说,“王爷要去北疆了,营地里不能出事。”
老刀一惊:“北疆?王爷要去打仗?”
“嗯。”苏月卿点头,“三日后开拔。你要跟着去吗?”
老刀毫不犹豫:“去!王爷去哪儿,小的去哪儿!”
苏月卿看着他,看了几秒,轻轻点头:“好。那营地里的事,交给栓子和林清。你从明天起,跟着王爷,学怎么带兵。”
“是!”
老刀退下了。
苏月卿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北疆。
腐骨草。
五皇子余党。
还有那个神秘的张大山。
这些碎片,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而她和赵宸,就在网中央。
她站起身,走到盔甲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片。
然后转身,出了书房。
她得去见几个人。
亥时初,陈元宝府上。
陈元宝正急得在屋里转圈,见苏月卿来了,连忙迎上来:“王妃!王爷真要北征?”
“真的。”苏月卿坐下,“陈公子,我有事相托。”
“王妃请说!”
“王爷走后,京西营地,烦请你多照看。”苏月卿看着他,“栓子和林清是好人,可毕竟年轻,压不住场子。你在京城人面广,万一有什么事,帮着周旋周旋。”
陈元宝重重点头:“王妃放心,营地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还有,”苏月卿顿了顿,“五皇子虽然圈禁了,可他的党羽还在。那些人可能会对营地动手。”
陈元宝脸色一变:“他们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敢。”苏月卿轻声说,“你帮我留意著,朝中哪些人最近动作多,哪些人私下串联。有什么风声,及时告诉我。”
“怎么告诉?王妃不是要随军吗?”
“我会留人在京城。”苏月卿说,“阿七留下,她会跟你联系。”
陈元宝愣了:“阿七?那个会口技的姑娘?”
“嗯。”苏月卿点头,“她机灵,身份也不起眼,适合传信。”
陈元宝明白了:“好,我知道了。”
苏月卿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些细节,才起身告辞。
陈元宝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马车,忽然说:“王妃,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月卿回头,冲他笑了笑:“会的。”
马车驶离陈府,又去了李文昌、周小虎家。
同样的话,同样的托付。
等回到闲王府时,子时都过了。
府里还亮着灯。
赵宸还没睡,正坐在花厅里,面前摊著一张北疆地图,看得眉头紧锁。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爱妃回来了?”
“嗯。”苏月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王爷在看什么?”
“看北疆的地形。”赵宸指着地图,“雁门关在这儿,已经被围了。北狄的主力在关外五十里扎营,看架势,是想困死守军。”
苏月卿凑近看了看。
地图画得粗略,可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著一个地方:“这里,野狐岭。”
赵宸顺着她手指看去:“怎么了?”
“父亲当年,在这里打过一仗。”苏月卿声音很轻,“以三千轻骑,夜袭北狄大营,烧了粮草,逼退敌军五万。”
赵宸眼睛一亮:“怎么打的?”
“野狐岭地势险,两山夹一沟,易守难攻。”苏月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父亲让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敌军注意。自己带三千人,从后山小道绕过去,直扑中军大帐。等敌军反应过来,粮草已经烧了。”
她说得平静,可赵宸听出了里头的惊心动魄。
夜袭。
三千对五万。
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
“你父亲是条汉子。”赵宸说。
“嗯。”苏月卿点头,“他常说,打仗不能硬拼,得用脑子。北狄人凶悍,可脑子直,喜欢正面冲杀。咱们就得绕,得骗,得打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赵宸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爱妃,你父亲要是还在,这仗就好打了。”
苏月卿也笑了,笑得很淡:“父亲不在了,可他的话还在。王爷可以学着用。”
“学。”赵宸重重点头,“本王好好学。”
两人又对着地图看了会儿,赵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营地那口井,老刀说土里有毒?”
“嗯。”苏月卿把腐骨草的事说了。
赵宸脸色沉下来:“这是要屠营啊。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还没。”苏月卿摇头,“但那个张大山很可疑。老刀在盯着。”
“张大山”赵宸念叨著这个名字,“青州临水县。陈实也是临水县的,他也是。太巧了。”
“王爷怀疑他们是同伙?”
“十有八九。”赵宸站起身,在花厅里踱了几步,“五哥倒台,他那些手下不会坐以待毙。要么想法子救人,要么制造乱子,逼父皇放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苏月卿:“营地不能乱。尤其是现在,本王要北征,京城更不能乱。”
“妾身明白。”苏月卿点头,“已经交代陈元宝他们照看了。阿七也留下,有什么动静,她会传信。”
赵宸点点头,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累。
心累。
“爱妃,”他轻声说,“你说咱们这次去北疆,能活着回来吗?”
苏月卿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王爷不想死。”苏月卿说,“妾身也不想死。咱们都不想死,就得拼命活。”
赵宸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对。”他说,“拼命活。”
他伸手,把苏月卿揽进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著,谁也没说话。
烛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圆。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宸就去了禁军大营。
李敢已经在等著了,见他来,迎上来行礼:“大将军。”
赵宸摆摆手:“别,李统领,还是叫王爷顺耳。”
李敢笑了:“军中无戏言,您现在是征北大将军,末将得守规矩。”
赵宸也不坚持,跟着他往营里走。
大营里已经忙起来了。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粮草库里,军需官正在清点物资,算盘打得噼啪响。马厩里,战马嘶鸣,蹄子刨地,扬起一片尘土。
赵宸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厉害。
这十万条命,现在都压在他身上了。
“李统领,”他开口,“咱们怎么点兵?”
李敢领着他上了点将台,指著校场上黑压压的方阵:“禁军十二营,每营八千到一万人。陛下下旨,从每营抽调精锐,凑足十万。名单在这里,王爷过目。”
他递过一本厚厚的名册。
赵宸接过来,翻开。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著名字、籍贯、年龄、军功,还有擅长的兵种。
他看了几页,头就大了。
“李统领,”他把名册递回去,“你看着办吧。本王不太懂这个。”
李敢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这位闲王殿下,是真不会带兵。
他接过名册,沉声道:“王爷放心,末将会办妥。只是有些事,得王爷亲自定夺。”
“什么事?”
“将领人选。”李敢说,“十万大军,不能只有一个主将。得设副将、参将、游击、千总、把总,层层节制,才能如臂使指。”
赵宸挠挠头:“那你有人选吗?”
“有。”李敢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末将拟的,请王爷定夺。”
赵宸接过名单看了看。
上面列了二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官职、履历。
他一个都不认识。
“李统领,”他放下名单,“这些人你都熟吗?”
“熟。”李敢点头,“都是禁军中的老将,打过仗,见过血,靠得住。”
“那就他们了。”赵宸说,“你安排吧。”
李敢松了口气。
他还怕这位闲王殿下要指手画脚,乱点鸳鸯谱。
现在看来,这位王爷虽然不懂兵,但至少知道放权。
这就好。
“还有一件事。”李敢又说,“粮草军需,兵部说三日内备齐。可末将算了算,就算日夜不停,最多也只能备齐七成。”
“七成就七成。”赵宸摆摆手,“剩下的,路上再想办法。”
“路上?”李敢皱眉,“王爷,从京城到北疆,快马也得走半个月。大军行进,至少一个月。路上荒凉,补给困难,万一”
“万一断粮了,就啃树皮。”赵宸咧嘴一笑,“总比在这儿饿死强。”
李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位王爷,是真敢说啊。
“行了,”赵宸拍拍他的肩,“你去忙吧。本王四处转转。”
他下了点将台,在校场上慢慢走。
士兵们看见他,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这位闲王殿下,他们听说过。京城第一废物,吃喝玩乐在行,打仗?别开玩笑了。
可陛下偏偏让他当了大将军。
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赵宸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质疑,甚至不屑。
他没在意,继续走。
走到一个方阵前,他停下脚步。
这个方阵的士兵年纪都偏大,有的鬓角都白了,可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你们,”赵宸开口,“多大年纪了?”
最前面一个老兵回答:“回大将军,小的四十五。”
“四十五?”赵宸挑眉,“这个年纪,该在家抱孙子了吧?”
老兵咧嘴一笑:“孙子是抱不著了,儿子前年战死了。”
赵宸愣了一下。
“北狄干的?”他问。
“嗯。”老兵点头,“在雁门关。小的这次去,就是想给儿子报仇。”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的恨意,藏不住。
赵宸沉默了片刻,又问:“怕死吗?”
“怕。”老兵老实说,“可有些事,比死更怕。”
“什么事?”
“怕儿子白死。”老兵看着他,“怕咱们大靖的儿郎,一代代死下去,没个头。”
赵宸不说话了。
他看着这个老兵,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心里那块一直堵著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些。
是啊。
有些事,比死更怕。
怕国破家亡,怕子孙为奴,怕这江山,改姓易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些。
傍晚,赵宸回了府。
苏月卿已经备好了行囊。
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物,一个装药材。还有个小匣子,里头是银票和碎银子。
“爱妃,”赵宸看着那些东西,“咱们这是去打仗,还是搬家?”
“打仗也要穿衣吃饭。”苏月卿合上箱子,“北疆苦寒,多备些总没错。”
赵宸笑了笑,没再说。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写了封信。
信是给皇帝的。
写完了,封好,交给福顺:“明天一早,送进宫。”
福顺接过信,小声问:“王爷,您这是”
“请罪。”赵宸说,“请父皇准苏婉儿随军,做医官。还有准王妃同行。”
福顺手一抖:“王爷,这陛下能准吗?”
“准不准,都得试试。”赵宸摆摆手,“去吧。”
福顺捧著信走了。
赵宸转身,看见苏月卿正看着他。
“王爷,”她轻声说,“其实妾身可以”
“可以偷偷跟着?”赵宸打断她,“不行。军中规矩,女子不得随行。要跟,就得堂堂正正地跟。”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爱妃,咱们这次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你后悔吗?”
苏月卿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王爷在。”苏月卿看着他,“王爷在哪儿,妾身就在哪儿。”
赵宸笑了,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窗外,夜色渐浓。
而北疆的风雪,京城的暗流,还有这十万大军的生死,都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