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月卿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枕边空了。
她伸手一摸,褥子还温著,人已经不见了。
她坐起身,撩开帐幔。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冷。
外头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赵宸。
他在跟老刀说话。
“营地里那几个伤重的,黄三姑怎么说?”
“黄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得养三个月。药材不够,从府里库房拨了些过去。”
“嗯。粮呢?户部那批新粮到了吗?”
“昨儿傍晚到的,五百石,已经入库了。栓子正带着人清点。”
“好。告诉栓子,从今天起,粥里加一把豆子。光喝粥不顶饿,得有点实在的。”
“是。”
声音停了停。
然后赵宸又说:“五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统领派人守着府门,里头人出不来,外头人进不去。不过”老刀顿了顿,“昨儿夜里,三皇子府上的管家去了五皇子府后门,递了封信进去。”
赵宸笑了,笑声很轻:“三哥这是坐不住了。也好,让他们狗咬狗去。”
“王爷,咱们”
“咱们看戏。”赵宸说,“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收拾残局。”
脚步声远了。
苏月卿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因他早起而生的微恼,散了。
这个人啊,表面看着懒,可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她躺了会儿,还是起来了。
挽剑进来伺候梳洗时,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苏婉儿。
她换了身府里丫鬟的衣裳,月白的褙子,青色的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只插了根素银簪子。
可眉眼间的英气,藏不住。
“堂姐。”她福了福身。
“坐。”苏月卿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这么早过来,有事?”
苏婉儿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昨儿夜里,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父亲。”苏婉儿眼神黯了黯,“他站在刑场上,浑身是血,看着我,说‘婉儿,报仇’。”
苏月卿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她也做过这样的梦。
不止一次。
“仇已经报了。”她放下梳子,转身看着苏婉儿,“王崇明死了,五皇子圈禁,刘贵妃贬黜。苏家的冤案,陛下答应重审。”
“重审”苏婉儿苦笑,“堂姐,你真的信吗?”
苏月卿沉默。
信吗?
她不知道。
皇帝答应重审,也许只是为了安抚她,也许是真的想还苏家一个公道。
可帝王心术,谁说得准?
“信不信,都得等。”她轻声说,“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苏婉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姐妹俩静静坐了一会儿,苏婉儿忽然又开口:“堂姐,我想去营地帮忙。”
“帮忙?”
“嗯。”苏婉儿抬起头,“我会些医术,虽然不如黄大夫,但治个头疼脑热还成。营地里老弱妇孺多,黄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月卿看着她:“你想好了?营地条件艰苦,不比府里。”
“想好了。”苏婉儿眼神坚定,“苏家的女儿,没那么娇贵。
苏月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是了。
苏家的女儿。
当年父亲常说,苏家的儿女,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好。”她点头,“你去吧。缺什么药材,跟黄大夫说,府里库房有。”
“谢堂姐。”
苏婉儿起身,正要走,又被苏月卿叫住。
“婉儿。”
“嗯?”
“以后别叫我堂姐了。”苏月卿看着她,“在府里,你就叫我王妃。在外头,叫我姐姐就行。”
苏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她是罪臣之女,身份敏感。叫“堂姐”,容易让人联想。
“是,王妃。”她改口改得很顺。
苏月卿点点头:“去吧。”
苏婉儿走了。
苏月卿重新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温婉,可眼底那点冷意,始终没散。
她知道,苏家的仇,还没真正报完。
王崇明死了,五皇子圈禁,刘贵妃贬黜,这些都只是表面。
真正害死苏家的,是这吃人的朝堂,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只要这些人还在,苏家的悲剧,就还会重演。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屋里那点沉闷。
院子里,赵宸正蹲在荷花池边喂鱼。
手里捏著把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
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红的,金的,白的,搅得一池碧水波光粼粼。
他喂得很专心,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苏月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还好。
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
还有他给她的这点安宁。
辰时正,赵宸晃悠着出了府。
马车往京西营地去的路上,他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市。
街市很热闹。
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人挎著篮子买菜,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好像前几日的血雨腥风,从没发生过。
可赵宸知道,不是没发生,是被人刻意压下去了。
五皇子圈禁,刘贵妃贬黜,这么大的事,民间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不想让这事儿闹大。
说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在观望。
说明这事儿,还没完。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飞快地转。
五皇子倒了,可他的党羽还在。
那些被停职查办的官员,会不会反扑?
三皇子这时候递信,是想拉拢五皇子的残余势力,还是想落井下石?
太子那边又会怎么做?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
明明想当条咸鱼,怎么还是卷进这些破事儿里了?
算了。
卷就卷吧。
反正也卷习惯了。
马车到了营地。
赵宸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栓子正站在粥棚前,扯著嗓子喊:“排队!都排好队!今儿粥里加了豆子,管饱!”
流民们排著长队,个个伸长脖子往锅里看。
确实,今儿的粥比往日稠,还能看见黄澄澄的豆子。
“王爷!”栓子看见他,连忙跑过来,“您来了!”
“嗯。”赵宸点点头,“怎么样?”
“好多了。”栓子咧嘴笑,“加了豆子,大伙儿都说顶饿。干活也有劲儿了,您看——”
他指了指远处。
营地里,青壮们正在搭建新的窝棚。
木头是刚从山上砍来的,还带着树皮,可搭得很结实。
老弱妇孺也没闲着,有的在缝补衣裳,有的在清理垃圾,有的在照看孩子。
秩序井然。
比前几日好多了。
赵宸很满意:“不错。林清呢?”
“在那边登记呢。”栓子指了指营地西头,“又来了批新流民,从北边逃难来的,林先生正挨个问话。”
赵宸往西头走。
走到半路,看见苏婉儿正在诊棚里忙活。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扎伤口。
老妇人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是干活时磨破的。
苏婉儿包扎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嘴里还轻声安慰:“大娘,这伤口不能沾水,这几天先别干活了。等好了再说。”
老妇人连连点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赵宸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西头走。
林清果然在登记。
新来的流民有二十几个,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林清挨个问话,问得仔细,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有什么手艺,一一记在木板上。
看见赵宸来,他连忙起身:“王爷。”
“坐,继续。”赵宸摆摆手,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那些新来的流民。
大多是青壮,也有几个妇人孩子。
其中一个汉子,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虽然也瘦,可眼神很亮,不像饿了许多天的样子。
赵宸多看了他两眼。
汉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往人群里缩了缩。
“你,”赵宸指了指他,“叫什么?哪儿人?”
汉子抬头,看了赵宸一眼,又低下头:“草民张大山,青州人。”
“青州哪县?”
“青、青州府临水县。”
“临水县?”赵宸挑眉,“巧了,本王前几日也遇到个临水县的,叫陈实。你认识吗?”
汉子脸色微微一变:“不、不认识。”
“哦。”赵宸点点头,没再问,转开视线,“林清,继续登记。”
林清继续问话。
赵宸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他对跟在身后的老刀低声说:“盯着那个张大山。有问题。”
老刀会意,点点头。
赵宸继续在营地里转。
转到废井边时,他停下脚步。
井口封死了,周围清理得很干净。
可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井口周围的泥土。
泥土很新,像是最近才翻动过。
他伸手,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腥味。
不是血腥,是药腥。
他眉头皱起来。
“老刀,”他唤了一声,“去找黄三姑,让她来看看这土。”
“是。”
老刀去了。
赵宸站起身,环顾四周。
营地很平静,流民们各忙各的,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营地,马上的骑士翻身下来,快步跑到赵宸面前,单膝跪地:“王爷!陛下急召,请您立刻进宫!”
赵宸一愣:“什么事?”
“不清楚。”骑士摇头,“但很急,传旨的太监已经在府里等著了。”
赵宸深吸一口气。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身对老刀说:“你留下,盯着营地。尤其是那个张大山,还有这口井。”
“是。”
赵宸上了马车,往京城赶。
马车驶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辘辘声。
赵宸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陛下急召,会是什么事?
五皇子的事有变?还是又出了什么新乱子?
他猜不到。
只能等。
皇宫,养心殿。
赵宸进去时,殿里已经有人了。
太子,三皇子,还有几个内阁老臣,都垂手站着,脸色凝重。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脸色很难看。
见赵宸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赵宸行礼。
“起来吧。”皇帝把奏折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赵宸上前,拿起奏折。
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奏折是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北狄犯边,连破三城,守将战死,边关告急。
“这”赵宸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皇帝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军报在路上走了七天,现在怕是已经打到雁门关了。”
殿里一片死寂。
北狄。
大靖的心腹大患。
永昌初年,北狄就曾大举南下,差点打到京城。后来是苏定方将军率军死守,才保住江山。可那一战,苏定方战死,苏家满门也
赵宸放下奏折,看向皇帝:“父皇召儿臣来,是”
“朝中无将。”皇帝缓缓说,“能打仗的,老的老,死的死。年轻一辈里没几个顶用的。”
他顿了顿,看着赵宸:“你,去不去?”
赵宸愣住了。
他?
去北疆打仗?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闲王,吃喝玩乐在行,打仗?那不是送死吗?
“父皇,”他连忙说,“儿臣儿臣没带过兵啊。”
“没带过兵,可以学。”皇帝说,“你皇祖父当年,也是从没带过兵开始的。”
“可”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打断他,“你觉得你不行,觉得去了是送死。可朕告诉你,现在朝中,能用的,只有你。”
赵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太子。
太子低着头,没看他。
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
再看那几个老臣。
个个垂着眼,装聋作哑。
赵宸心里明白了。
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北狄凶悍,这仗不好打。打输了,他死;打赢了,功高震主,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
“父皇,”他深吸一口气,“儿臣愿意去。”
皇帝眼神动了动:“真想好了?”
“想好了。”赵宸咧嘴一笑,“反正儿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再捡一次,也不亏。”
他说得轻松,可殿里的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的决绝。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朕封你为征北大将军,率十万禁军,即日北上。粮草军需,户部会全力配合。”
“是。”
“退下吧。”
赵宸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时,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宫墙一片金黄。
可他觉得冷。
从头到脚,透心的冷。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是皇子,是闲王,是这盘棋里,不得不动的那颗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抬脚,往宫外走。
步伐很稳,像平时一样。
可心里那点想当咸鱼的念想,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闲王府。
苏月卿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挽剑冲进来,脸色苍白:“王妃!王爷、王爷回来了!”
苏月卿抬头:“怎么了?”
“王爷被封为征北大将军,要去北疆打仗了!”
苏月卿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墨汁溅了一地。
她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前厅,看见赵宸正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盏,慢慢喝着。
脸色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爷”她声音发颤。
赵宸抬眼,看见她,咧嘴笑了:“爱妃,咱们去看山看水看云的计划,得往后推推了。”
苏月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为什么是你?”
“因为朝中无人啊。”赵宸放下茶盏,“能打的都死了,剩下的都不敢去。只好本王这个废物顶上了。”
他说得轻松,可苏月卿听出了话里的自嘲。
她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王爷,非得去吗?”
“圣旨已下,不去就是抗旨。”赵宸反握住她的手,“爱妃放心,本王命硬,死不了。”
苏月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爱妃去哪儿?”赵宸问。
“进宫。”苏月卿头也不回,“求陛下,收回成命。”
“没用的。”赵宸说,“父皇既然下了旨,就不会收回。”
苏月卿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妾身陪王爷一起去。”
赵宸愣了:“胡闹!那是战场,不是游山玩水!”
“妾身知道。”苏月卿走回来,看着他,眼神坚定,“可王爷一个人去,妾身不放心。苏婉儿懂医术,可以随军做医官。妾身可以帮王爷打理军需,处理文书。总之,妾身要跟着。”
赵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去。看不了山看不了水看不了云,看看北疆的雪,也不错。”
苏月卿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赵宸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别哭。咱们啊,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
“嗯。”
两人相视而笑。
笑得眼眶都红了。
而在他们身后,窗外的日头,正慢慢偏西。
照着这满城的繁华,也照着这即将到来的离别。
北疆的风雪,京城的暗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