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晨起的风波(1 / 1)

天刚蒙蒙亮,苏月卿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枕边空了。

她伸手一摸,褥子还温著,人已经不见了。

她坐起身,撩开帐幔。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冷。

外头院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是赵宸。

他在跟老刀说话。

“营地里那几个伤重的,黄三姑怎么说?”

“黄大夫说,命保住了,但得养三个月。药材不够,从府里库房拨了些过去。”

“嗯。粮呢?户部那批新粮到了吗?”

“昨儿傍晚到的,五百石,已经入库了。栓子正带着人清点。”

“好。告诉栓子,从今天起,粥里加一把豆子。光喝粥不顶饿,得有点实在的。”

“是。”

声音停了停。

然后赵宸又说:“五哥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统领派人守着府门,里头人出不来,外头人进不去。不过”老刀顿了顿,“昨儿夜里,三皇子府上的管家去了五皇子府后门,递了封信进去。”

赵宸笑了,笑声很轻:“三哥这是坐不住了。也好,让他们狗咬狗去。”

“王爷,咱们”

“咱们看戏。”赵宸说,“等他们咬得差不多了,咱们再收拾残局。”

脚步声远了。

苏月卿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因他早起而生的微恼,散了。

这个人啊,表面看着懒,可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

她躺了会儿,还是起来了。

挽剑进来伺候梳洗时,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苏婉儿。

她换了身府里丫鬟的衣裳,月白的褙子,青色的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只插了根素银簪子。

可眉眼间的英气,藏不住。

“堂姐。”她福了福身。

“坐。”苏月卿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这么早过来,有事?”

苏婉儿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昨儿夜里,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父亲。”苏婉儿眼神黯了黯,“他站在刑场上,浑身是血,看着我,说‘婉儿,报仇’。”

苏月卿手里的梳子顿了顿。

她也做过这样的梦。

不止一次。

“仇已经报了。”她放下梳子,转身看着苏婉儿,“王崇明死了,五皇子圈禁,刘贵妃贬黜。苏家的冤案,陛下答应重审。”

“重审”苏婉儿苦笑,“堂姐,你真的信吗?”

苏月卿沉默。

信吗?

她不知道。

皇帝答应重审,也许只是为了安抚她,也许是真的想还苏家一个公道。

可帝王心术,谁说得准?

“信不信,都得等。”她轻声说,“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苏婉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姐妹俩静静坐了一会儿,苏婉儿忽然又开口:“堂姐,我想去营地帮忙。”

“帮忙?”

“嗯。”苏婉儿抬起头,“我会些医术,虽然不如黄大夫,但治个头疼脑热还成。营地里老弱妇孺多,黄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

苏月卿看着她:“你想好了?营地条件艰苦,不比府里。”

“想好了。”苏婉儿眼神坚定,“苏家的女儿,没那么娇贵。

苏月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是了。

苏家的女儿。

当年父亲常说,苏家的儿女,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好。”她点头,“你去吧。缺什么药材,跟黄大夫说,府里库房有。”

“谢堂姐。”

苏婉儿起身,正要走,又被苏月卿叫住。

“婉儿。”

“嗯?”

“以后别叫我堂姐了。”苏月卿看着她,“在府里,你就叫我王妃。在外头,叫我姐姐就行。”

苏婉儿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她是罪臣之女,身份敏感。叫“堂姐”,容易让人联想。

“是,王妃。”她改口改得很顺。

苏月卿点点头:“去吧。”

苏婉儿走了。

苏月卿重新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温婉,可眼底那点冷意,始终没散。

她知道,苏家的仇,还没真正报完。

王崇明死了,五皇子圈禁,刘贵妃贬黜,这些都只是表面。

真正害死苏家的,是这吃人的朝堂,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只要这些人还在,苏家的悲剧,就还会重演。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屋里那点沉闷。

院子里,赵宸正蹲在荷花池边喂鱼。

手里捏著把鱼食,一点一点往水里撒。

锦鲤争先恐后地涌过来,红的,金的,白的,搅得一池碧水波光粼粼。

他喂得很专心,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苏月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还好。

这世上,还有他这样的人。

还有他给她的这点安宁。

辰时正,赵宸晃悠着出了府。

马车往京西营地去的路上,他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市。

街市很热闹。

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人挎著篮子买菜,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好像前几日的血雨腥风,从没发生过。

可赵宸知道,不是没发生,是被人刻意压下去了。

五皇子圈禁,刘贵妃贬黜,这么大的事,民间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不想让这事儿闹大。

说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在观望。

说明这事儿,还没完。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飞快地转。

五皇子倒了,可他的党羽还在。

那些被停职查办的官员,会不会反扑?

三皇子这时候递信,是想拉拢五皇子的残余势力,还是想落井下石?

太子那边又会怎么做?

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

明明想当条咸鱼,怎么还是卷进这些破事儿里了?

算了。

卷就卷吧。

反正也卷习惯了。

马车到了营地。

赵宸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栓子正站在粥棚前,扯著嗓子喊:“排队!都排好队!今儿粥里加了豆子,管饱!”

流民们排著长队,个个伸长脖子往锅里看。

确实,今儿的粥比往日稠,还能看见黄澄澄的豆子。

“王爷!”栓子看见他,连忙跑过来,“您来了!”

“嗯。”赵宸点点头,“怎么样?”

“好多了。”栓子咧嘴笑,“加了豆子,大伙儿都说顶饿。干活也有劲儿了,您看——”

他指了指远处。

营地里,青壮们正在搭建新的窝棚。

木头是刚从山上砍来的,还带着树皮,可搭得很结实。

老弱妇孺也没闲着,有的在缝补衣裳,有的在清理垃圾,有的在照看孩子。

秩序井然。

比前几日好多了。

赵宸很满意:“不错。林清呢?”

“在那边登记呢。”栓子指了指营地西头,“又来了批新流民,从北边逃难来的,林先生正挨个问话。”

赵宸往西头走。

走到半路,看见苏婉儿正在诊棚里忙活。

她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包扎伤口。

老妇人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是干活时磨破的。

苏婉儿包扎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嘴里还轻声安慰:“大娘,这伤口不能沾水,这几天先别干活了。等好了再说。”

老妇人连连点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赵宸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西头走。

林清果然在登记。

新来的流民有二十几个,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

林清挨个问话,问得仔细,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有什么手艺,一一记在木板上。

看见赵宸来,他连忙起身:“王爷。”

“坐,继续。”赵宸摆摆手,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那些新来的流民。

大多是青壮,也有几个妇人孩子。

其中一个汉子,三十来岁,身材魁梧,虽然也瘦,可眼神很亮,不像饿了许多天的样子。

赵宸多看了他两眼。

汉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往人群里缩了缩。

“你,”赵宸指了指他,“叫什么?哪儿人?”

汉子抬头,看了赵宸一眼,又低下头:“草民张大山,青州人。”

“青州哪县?”

“青、青州府临水县。”

“临水县?”赵宸挑眉,“巧了,本王前几日也遇到个临水县的,叫陈实。你认识吗?”

汉子脸色微微一变:“不、不认识。”

“哦。”赵宸点点头,没再问,转开视线,“林清,继续登记。”

林清继续问话。

赵宸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他对跟在身后的老刀低声说:“盯着那个张大山。有问题。”

老刀会意,点点头。

赵宸继续在营地里转。

转到废井边时,他停下脚步。

井口封死了,周围清理得很干净。

可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井口周围的泥土。

泥土很新,像是最近才翻动过。

他伸手,抓了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腥味。

不是血腥,是药腥。

他眉头皱起来。

“老刀,”他唤了一声,“去找黄三姑,让她来看看这土。”

“是。”

老刀去了。

赵宸站起身,环顾四周。

营地很平静,流民们各忙各的,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进营地,马上的骑士翻身下来,快步跑到赵宸面前,单膝跪地:“王爷!陛下急召,请您立刻进宫!”

赵宸一愣:“什么事?”

“不清楚。”骑士摇头,“但很急,传旨的太监已经在府里等著了。”

赵宸深吸一口气。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身对老刀说:“你留下,盯着营地。尤其是那个张大山,还有这口井。”

“是。”

赵宸上了马车,往京城赶。

马车驶得飞快,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辘辘声。

赵宸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陛下急召,会是什么事?

五皇子的事有变?还是又出了什么新乱子?

他猜不到。

只能等。

皇宫,养心殿。

赵宸进去时,殿里已经有人了。

太子,三皇子,还有几个内阁老臣,都垂手站着,脸色凝重。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脸色很难看。

见赵宸进来,他抬眼看了看:“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赵宸行礼。

“起来吧。”皇帝把奏折扔在桌上,“看看这个。”

赵宸上前,拿起奏折。

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奏折是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北狄犯边,连破三城,守将战死,边关告急。

“这”赵宸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皇帝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军报在路上走了七天,现在怕是已经打到雁门关了。”

殿里一片死寂。

北狄。

大靖的心腹大患。

永昌初年,北狄就曾大举南下,差点打到京城。后来是苏定方将军率军死守,才保住江山。可那一战,苏定方战死,苏家满门也

赵宸放下奏折,看向皇帝:“父皇召儿臣来,是”

“朝中无将。”皇帝缓缓说,“能打仗的,老的老,死的死。年轻一辈里没几个顶用的。”

他顿了顿,看着赵宸:“你,去不去?”

赵宸愣住了。

他?

去北疆打仗?

开什么玩笑?

他一个闲王,吃喝玩乐在行,打仗?那不是送死吗?

“父皇,”他连忙说,“儿臣儿臣没带过兵啊。”

“没带过兵,可以学。”皇帝说,“你皇祖父当年,也是从没带过兵开始的。”

“可”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打断他,“你觉得你不行,觉得去了是送死。可朕告诉你,现在朝中,能用的,只有你。”

赵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太子。

太子低着头,没看他。

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眼神闪烁,避开了他的目光。

再看那几个老臣。

个个垂着眼,装聋作哑。

赵宸心里明白了。

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北狄凶悍,这仗不好打。打输了,他死;打赢了,功高震主,还是死。

横竖都是死。

“父皇,”他深吸一口气,“儿臣愿意去。”

皇帝眼神动了动:“真想好了?”

“想好了。”赵宸咧嘴一笑,“反正儿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再捡一次,也不亏。”

他说得轻松,可殿里的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的决绝。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朕封你为征北大将军,率十万禁军,即日北上。粮草军需,户部会全力配合。”

“是。”

“退下吧。”

赵宸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时,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宫墙一片金黄。

可他觉得冷。

从头到脚,透心的冷。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是皇子,是闲王,是这盘棋里,不得不动的那颗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抬脚,往宫外走。

步伐很稳,像平时一样。

可心里那点想当咸鱼的念想,彻底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闲王府。

苏月卿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挽剑冲进来,脸色苍白:“王妃!王爷、王爷回来了!”

苏月卿抬头:“怎么了?”

“王爷被封为征北大将军,要去北疆打仗了!”

苏月卿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墨汁溅了一地。

她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前厅,看见赵宸正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盏,慢慢喝着。

脸色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爷”她声音发颤。

赵宸抬眼,看见她,咧嘴笑了:“爱妃,咱们去看山看水看云的计划,得往后推推了。”

苏月卿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为什么是你?”

“因为朝中无人啊。”赵宸放下茶盏,“能打的都死了,剩下的都不敢去。只好本王这个废物顶上了。”

他说得轻松,可苏月卿听出了话里的自嘲。

她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王爷,非得去吗?”

“圣旨已下,不去就是抗旨。”赵宸反握住她的手,“爱妃放心,本王命硬,死不了。”

苏月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爱妃去哪儿?”赵宸问。

“进宫。”苏月卿头也不回,“求陛下,收回成命。”

“没用的。”赵宸说,“父皇既然下了旨,就不会收回。”

苏月卿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妾身陪王爷一起去。”

赵宸愣了:“胡闹!那是战场,不是游山玩水!”

“妾身知道。”苏月卿走回来,看着他,眼神坚定,“可王爷一个人去,妾身不放心。苏婉儿懂医术,可以随军做医官。妾身可以帮王爷打理军需,处理文书。总之,妾身要跟着。”

赵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终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去。看不了山看不了水看不了云,看看北疆的雪,也不错。”

苏月卿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赵宸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别哭。咱们啊,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

“嗯。”

两人相视而笑。

笑得眼眶都红了。

而在他们身后,窗外的日头,正慢慢偏西。

照着这满城的繁华,也照着这即将到来的离别。

北疆的风雪,京城的暗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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